真到了2022年,发现它也没有比2021更能给人带来幸运,我期待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果然是一种玄学,日子和以往并无不同,唯一的改变是自己比过去更努力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新年新气象"在作祟。
心里有很多苦,憋了好几个月不知道怎么说,我意识到有些东西说出来也不会轻松,就丧失了诉说的能力。2021年,有很多人比我活得更痛苦、更艰难,所以被这些情绪困扰后,总有一种更宏大的东西笼罩着我,这些不快就只好慢慢吞回到肚子里,变得越来越不足为外人道。
当我深夜里久久无法入睡,想到什么便痛哭不已的时候,他问,你在哭什么?我说我觉得好难。我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有一种情绪突然又爆发出来。找工作很难、写东西很难、活着也很难,没有一条路是通畅的,处处碰壁,处处遭遇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辱。他说你想想阿富汗那些人,即便上了学,可能也只是在帮别的国家编筐子。他们的一生呢?是啊,所以我有什么资格难过和痛苦呢。
我以前从来没有真正感觉到后悔,是因为经历的时间太短暂、遇到的坏事太少了,只要给予足够长的时间,总会有些后悔的事。我有时候后悔上学,后悔喜欢读书,在少年时期那个不知世界为何物的世界里,它们短暂地带我脱离苦海,好像建立了一个精神的乌托邦,然而它们又没能真正带我脱离苦海,喜欢读书也不代表是读书的料。
我没在意过本科分数线是多少,据说我的成绩只能读专科,高中学习不好的孩子都组团参加艺考,上课的时候睡倒一片,考试拿出书来就抄,更离谱的是,有次我正写着试卷,有人扔给我一张纸条,我以为擤鼻涕纸刚想破口大骂,他说:"答案,快抄,抄完扔给后边。"这种团结出于一种共同的绝望,我们都以为自己没有未来。
后来我还是上了本科,在一所艺术院校度过了四年。大四那年很多人准备考研,据师妹说,对面师范学校自习室的座位一座难求,咱们学校自习室哪有人在学习啊。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写着考研占座,先把座位占上,人,不知道去哪里浪了。
那一年,我也报了名,去自习室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有一次心血来潮拿着不懂的题向系里的老师求教。老师说你考哪儿啊?我说北大。她用一种这孩子脑子莫不是瓦特了的鄙夷神色看着我,心想北大青鸟也不招研究生啊,顿了半晌说:"哦,那你一年可考不上啊。"我们系的老师不仅在教学上认真负责,对我们这帮孩子也知根知底。
落榜那天我因为那点可笑的分数被我爸教育到夜里三四点,大概意思是养女不如养头猪。后来我爸的朋友知道了我的成绩,打电话来安慰:“你再考一年,英语也不可能提十分。”,心里的耻辱感,让我很想暗下决心说"你等着瞧",久为废物的我却觉得"话不中听,理却是这么个理"。
第二年是他陪我去的考场,11月26日那天北京下着大雪,一同去的还有我当时的室友,一个考了几年比较文学专业的姐姐。认识她的时候我也想考一样的专业,后来还是没有勇气,选了别的专业。这一年在外漂泊,只有临近考试的16天用来复习,那时不知努力为何物,不求回报,也知道自己不值得。
早早把题蒙完,怕他在外面太冷太无聊,心急如焚地等着倒计时,英语和政治提前半小时把卷子一交,第一个窜出考场。如果我能回忆起什么令我感动的画面,一定有那天他在外面站了六个小时等我考试,两天就是十二小时,隔着玻璃能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人。
等待是漫长和无聊的,尤其是在不那么舒服的环境里等待,他一直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后来我们结婚了,婚姻也是漫长和无聊的,如果有人不觉得无聊,那一定是拥有抵御漫长和无聊的能力,那么便可以和这个人共度余生。
第二年成绩出来,我没考上北大,可还是觉得欠了神仙一个人情,不能是因为我求神拜佛才过国家线吧?可除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英语和政治蒙的分数都比第一年"认真"复习考得好。
那阵子我不敢出门,怕能量守恒定律把我的好运气通过某种方式夺回去,一面还心心念念怎么去道观里还愿,我的好运可能都用在这次蒙题上了。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对命运有过非分之想。
要么考上、要么落榜,我从来没想过还有第三条路是调剂。同我一起去考试的姐姐,几乎每年都孤注一掷,北大文学类专业成绩普遍给得低,过不了90分线也很难达到国家线,艺术类稍微宽松些,给到近140也是出乎意料。
感觉还能再捞一捞自己,见好就收,于是开始找可以调剂的学校,马不停蹄去参加考试。其中一所是艺术院校,面试的时候我想考的那个导师是北大本硕博,当时太年轻,觉得这样出身的老师在艺术学院屈才了,凭借这份履历怎么不能继续呆在北大?年长几岁才知道很可能不能。
我表达了对老师研究领域的兴趣,与老师相谈甚欢,有个女老师直接说"这孩子就是冲你来的,你考吧。"那一刻我觉得只要能录取,未来三年肯定能跟这位老师学习。
另一所是我后来去的学校,面试后很快告知了录取结果,办事效率极高。第一所学校却迟迟不放消息,我给招生办打电话询问,对方不肯明说我能否被录取,于是我去了那个我爸朋友笃定"不会要我"的学校,它的名声比那所艺术学院好,想来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只是当时太傻了。
读研之后,我也经常在想我配么?周围都是些很优秀也很努力的人,我知道自己当年是一副什么样子,也知道那些同类人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住的地方周围有许多工厂,我经常被认为是在那些工厂工作的女工,那里的年轻人多是高中毕业出来打工的人。我觉得我应该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如果没有考上学、如果没有跟他在一起,我可能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一个电子厂里最会写诗的蓝领。
自从对命运没有非分之想后,我对自己也丧失了原有的期待。出于懒惰和妄想,我从未真正认识自己的生活。
前阵子我去一个公司应聘,遇到了一位推心置腹的人事经理,对我只字不提岗位的事,苦口婆心劝我去考体制内,说这个年纪的女生哪个公司都会犹豫,你看你结婚了,没孩子是吧,再说这个年龄了,没有经验,人家都想要20出头的年轻人……
每一次面试,都会被人扒个底朝天,不知道哪句话戳到别人觉得不可的地方,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是因为他讲了真话,很多人面试完,连回音都没有。"我会在下周二联系你"这句话原来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承诺,而是社会给你制造的一面永无回声的墙。
我向真实世界探出触角,受伤后又狠狠地缩了回来。
当年我调剂的专业是教育方向,同学们毕业后都当了老师,我曾觉得可以顺利进入一所中学,如今也成为高不可攀的梦想。只招应届生的限制堵死了几乎所有的路,本硕专业一致又堵了另外的路,有些只招985博士几乎把路堵到天上去……才知道这也是难于上青天啊。
睡我上铺的同学,也是读研时的好友找我聊天,说有位同学也在你那边当老师,你有问题可以问她啊。我说我混成这样没有脸面跟你们说话,没见我都没找你说话么。原来长大后真有这种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我再也不是那个刚刚毕业,觉得青春尚早、还有无尽的梦想值得期待的姑娘了。
女人的青春在我眼里从未有过的短暂,青春的价值被现实这般定义,感觉像是游戏里一棵烂掉没有卖出去的大头菜。
我有时候憎恶这城市,我终于说出了这个词,不是它不好,原是我不配,我在这个城市没有用。他偶尔调侃我读了个没什么用的专业,社会不需要那么多像我这样的人。话不好听,却是我在一次次碰壁后真实的困境。
我憎恶,又不知道憎恶的是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支离破碎,向外的矛头却是戳进棉花里,没有产生丝毫效果,也没有人在意。我知道这几年疫情,大环境不好,为了社会稳定,政策必须照顾那些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应届生都找不到工作的话,社会可能会动乱,毕业多年的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点难处。
我也是个老实人,只会难过时哭哭,经历过几个月,我有很多次想写出来,又觉得不应该有任何不满。人应该学会知足,知道自己身在多么好的时代与国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只能通过某种途径与自己和解,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
我希望自己能更努力一点,少一点怨气,不要指责,不要心痛,不要在意每一次戳到心上的伤口、再反复用盐水刺激它,不要用哭声让五脏六腑震荡出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不要跟别人发泄不满,也不要有无法控制的情绪。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也不要不把自己当回事。想想明天,想想下一秒,可以做一个让自己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