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在阿利根尼山脉西边的土地还是一片荒漠的时候，有个老人在这里开了家挽具店，但生意很不好，于是他就扮成印第安人，蹲在路边向过路人要钱。这天来了位年轻人，拒绝给他钱，并识破了他其实是白人，说了一些让他羞愧的话。老人决定带年轻人到自己家中做客，他家中有老婆和孩子，妇人准备了饭，老人还想从年轻人身上再捞点钱，于是说他们很穷，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年轻人给了他两枚钱币，老人并不知足，后来又向他讨了一枚，年轻人给老人讲了一些具有训诫意味的事。后来年轻人要继续上路，老人提出主动送他一程，因为有很多岔路并没有路标。老人陪他一直走，走得够远了，年轻人让老人回去，但老人似有不舍，又走了一段。不久便走到树林笼罩的地方，就在这，老人用石块杀了年轻人，扒了他的衣服，抢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草草埋了。老人回到家，谎称是遇到了劫匪，年轻人不幸殒命，自己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他妻子大哭，让他带自己去年轻人丧命的地方，她摘了花放在石头上。后来经常去送花，一直到死。
老人的儿子在老人临死前问是不是他干的，他说是。儿子并不痛心，挖出了年轻人的尸骨，后来去了西部，成了一名杀手。老妇人不知情，依然去送花，并说那里埋的是自己的儿子。至于这位死去的年轻人，家里有一位年轻的新娘在等着他，而且腹中怀了他的孩子。
这是科马克·麦卡锡《血色子午线》中的一个小故事，集合了人性、血腥、暴力的成分，让我印象深刻。我在转述的时候其实记不得故事发生在阿利根尼山脉，但依然把这个地名写上了，原来设计史上著名的流水别墅也在阿利根尼山脉的月桂高地，从照片上看里真的是风景优美，森林密布，当然也很适合野营、探险、失踪人口。从时间上来看，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屠杀印第安人之前了，白人还能靠装扮印第安人营生。对于这样一个苟活过今天，不知明天在哪儿的老人，年轻人的出现无疑像是对他的生命注入了新的血液。
老人第二次对年轻人开口要钱的时候，年轻人给老人上了一课，书中的原话是"在他的话中，老人听见了他曾经知道但已经遗忘的事，此外还听到了一些新鲜事。"无疑文明就是似曾知道但已经遗忘的事，野蛮久了，也就遗忘了。我一直期盼着年轻人的话能够唤醒老人的良知，直到他们走在路上，我还在期盼着——“挽具匠似乎无法忍受失去他的陪伴”，是啊，深山老林，又有几个人能够向他讲述道德和一些新鲜事。但是接着老人一念而起用石头打死了年轻人，说一念而起也许并不对，这可能仅仅是他的本能。
这让我想起不久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这就是胜利的样子》，美国派部队去帮助阿富汗的政府军对抗塔利班，说是政府军，也都是村民里能活下来的普通人的样子，吸毒、奸淫、吊儿郎当，美军教育他们怎么讲卫生、怎么懂礼貌，怎么排雷，怎么打仗，看起来有些好笑，因为对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来说，那些战争造成的落后和野蛮是无法想象的。美国驻军在那儿的时候，他们受着约束应该是好一点儿吧，政府军不敢明面上直接强奸幼童，背地里却屡禁不止。但他们想要的是文明吗？太远了，他们想要的是武器和钱。美国发现这根本就是个填不上的大窟窿，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像那个年轻人一样。阿富汗的政府军呢，就像那个老人，舍不得当然是舍不得，你走了谁给我钱和装备呢？但是一走就是死，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人类一步步走向文明的过程很长，比起生活在野蛮时代，我们幸运太多了。但野蛮的人就完完全全是野蛮的吗？也并非如此，文中还几次强调这个老人再也没伤害过谁，而且他的妻子，坚持到死给逝去的年轻人送花，就这个简短的故事而言，也算是唯一的慰藉。人性中都有两面，就看是活在白天，还是活在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