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国前夕,房东带其他租客来看房子,其中有个内向的中国女孩,站在门口踌躇半天,试探性地询问能进来吗?跟她相比,我这个内向的人都算热情了。我说随便看就行,我们的华裔房东陪她去看了厕所、卧室,我在客厅,没听她开口问什么。
等她到客厅,我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还给她看了看我种的花,她问这里会不会吵,我说没有很吵,我对声音也比较敏感,觉得还好。看来这是她在乎的事,我脑补出了一个忍受不了大学宿舍其他吵闹舍友的姑娘,不得已一个人出来租房住。
女孩走后,屋里的空气由缓慢回归到正常。我生怕说话声音大或是太过热情吓到她,我知道她跟我是一类人,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比我还内向的人。
后来还来过一对看房的外国人,我也忍不住猜想会是谁租下这间房子,亦不知道接下来还要给多少陌生人开门。
没过多久,房东就给我们发了消息,说那天那个女孩租下了房子,如果我们想把家具留给她,就自己跟她商量。
我觉得有点冥冥之中的缘分,其实我在这房子里住得还不错,房东也是比较好说话的人,有东西坏了二话不说就会维修,其间洗衣机坏了,也尽快换了一台新的。这个女孩租在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她也没想到,她的麻烦却来了。
我们用手机和她联络,把家具半卖半送的留给了她,如果没有她接手,我们离开时是要把房间清理一空的。这样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一些小电器也送给了她,可以拎包入住,她对我们表达了感谢。联络的过程中发现她可能在异国他乡待了很久,用中文打字会忘词,不如英文来得熟练。
我们离开房间交钥匙的时候,房东有些不舍,说我们这样的租客难寻,不仅平时事儿少省心,还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她一直把我们送上去机场的出租车。
离开的第二天,那个女孩就搬了进来。
不久,她录了一段洗衣机的视频,问我们在的时候洗衣机也是这么响么?
那台新洗衣机在甩干的时候确实显得马力很足,我也曾觉得有点响,但机器工作,完全是可以忍受的程度。我们跟她说那是新的洗衣机,应该就是这个声音。
她为这个洗衣机的声音困扰了很久,跟房东反馈了多次,房东也屡次向我确认洗衣机的声音。
后来不知道洗衣机的事情是怎么解决的,房东又来向我咨询另外的事:你们冬天关门洗澡的时候有水蒸气吗?你们开门时报警器会响吗?
我知道女孩可能又在被水蒸气和报警器的问题困扰了。我说有水蒸气似乎也正常,冬天温度低,密闭空间内温度升高,就会有吧。开门时报警器从来没响过。
房东并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郁闷无处吐槽,她说以前从没碰到的问题都出来了,感到无语。
我知道那个女孩不是故意找茬,她只是太敏感了,敏感到外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不舒服,再加上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会放大平时听到的声音、遇到的问题,致使她对待每一件事都如履薄冰。
她可能也想知道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接受这些呢?不就是吵一点么,有什么呢?可是好难受啊。所有的注意力就只能放在这上面,日夜思虑。只有解决了它,心中才能长舒一口气,可是解决了它,还有另外的它它它,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无时无刻不在困扰自己。
为什么一只蚊子都能搅动我的睡眠?为什么一只蚂蚁都能打乱我的生活?如果我不那么在意一句话、一个措辞,不是会开心很多吗?
到底从哪里能获得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
没有什么东西包裹着一颗脆弱的心,任何事情都能掀翻一整个宇宙。
可能在她身边,也没有人能理解这种感觉。
偶尔会有信件寄到原来的地址,她会告诉我们有我们的信件,有时候会拜托她帮我们看一下是不是重要的东西。
过年的时候,微信给她发了拜年红包,她没有拆。
一年过去了,她应该是离开了那间屋子,邮箱的地址不再是她的名字。
前路漫漫,也许还会有无数刺痛的时刻,折腾吧,翻腾吧,愿你安好,只见过一面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