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刻觉得识字都是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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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刻觉得识字都是种幸福

我在公交站等车,不知道司机中午睡过头了还是车出了故障,那路车迟迟不来,错过了一次发车时间。不过我也不着急,坐在那儿看书。

这时,有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姑娘来问路。

她问:"到木渎XX坐哪辆车?"木渎这个地方我知道,XX两个字,因为她说的是方言,我不确定是哪个字,具体指什么地方。

我起身带她来到不远处公交站牌旁,指着公交站牌说:“这上面都写着,你看看要去什么地方。”

她的眼神有明显回避,露出为难的样子。

我心想看站牌也不是个好方法,如果去的地方不是直达,还需要换乘,她也不知道怎么去。于是掏出手机,想帮她查查怎么换乘。又问了一遍她要去哪?

从她零零碎碎的话里拼凑出,这是一个什么镇,朋友给她找了个活儿。我说:“你给我看看那个字怎么写,我就能帮你查到怎么坐车。”

她描述不出一个字怎么写,也不愿意给我看那个字。

我说"要么,我帮你搜木渎这个地方,你先坐到木渎镇公交站,应该就离你说的那个地方不远了。"搜索好后,我照着导航告诉她中间如何换乘,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估计多半记不住。

她问我:“公交车多久来一趟,是不是不好坐,打车好打吗?”

听到她有打车意向,我说"好打啊,你用滴滴打车……"

她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有人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复,这里的"会不会"指的是打字。

"我不会用。"她说。

"打车的话,我不能在街上随便拦车吧?"她继续试探性地问。

我说:“对,不能随便拦,有出租车标志的才能拦,还是手机打车更方便。”

如果对面是一个老人,我可能不会五味杂陈,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可能比我还小一点,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普及度差点在我心中土崩瓦解。只要她有一点点想学,我都可以教她怎么用,可这并非一朝一夕不想,是长久以来的习得性无助。只要她有一点点想学,也不至于不识字。

她露出来的眼皮上涂着精致却劣质的眼影,看不清苍蝇腿一般的睫毛下藏起的眼神,为了这个活儿她也做精心打扮,也许从小就学会了化妆,别人上学的时候,她已经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手上是一片没洗干净的纹身,安静木讷又叛逆张扬,没人管教的孩子,不知道被什么人带上了"歧途"。

时代不同了,不能说她身上有风尘气。

我知道她大概是找什么活儿,“厂妹”,这是我最近听说的一个词。

苏州号称"中国制造业之都",尽管经历外资撤退和产业转型,在这个地方依然不缺工厂,也不缺"厂妹"。随便打开这个区的人才招聘网,全都是工厂在招人。十字路口也能看到很多人力资源中心和零散的招工人,往往是厂里的工作,日结。

每到下班的点儿,呼啦啦一片工人沿着人行道走向吃饭的地方和住所,有的三两结伴,有的独自一人边走边看手机,不知看到什么一个人傻乐,也许这是他们每天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

他们的年纪大都比我小,高中毕业就进厂工作。

我有时候很想找个人问问那是怎样的工作和生活,不过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不引起别人的抗拒。

他们过早地独立,人与人之间建立了一面墙。

有次看到招工的信息,我说:“要不我去试试。”

他说:“你干不了。你要是真想去,就先把家里的水搬来搬去,搬一个上午不休息试试。”

我说:“他们能吃这个苦,为何不吃学习的苦?”

他说:“那时候不知道生活苦,有些东西错过就错过了。”

这一点上我很佩服他们,就像我佩服这个姑娘去面试之前认真化妆一样,工作态度非常端正,每个人都在认真努力地生活。或者看似是这样。

我想帮她到她想去的地方,这条路却不通。我问她你是哪里人?她说是安徽来的,我说我也不是本地人。似乎在试图找出我们两个年龄相仿人的共同点,都是来异乡谋生。

话音刚落,她别过身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红盒的烟,她掏打火机和香烟的动作一如我给她念字那般熟稔。

抽上烟,她的眉头才会舒展,那是她熟悉的领域,比识字要熟悉。

我也第一次认识到,不用懂什么量子力学,光是认字就是种幸福,可以看路标、查想去的地方,用手机打车,已经解决了生活上很大的困难。

想起罗翔老师说:"人没有绝对的随意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很庆幸有些人是在这样的时代,不会堕落到无尽的深渊。

车迟迟不来,我不想看她吞云吐雾,转身离开了车站。一种复杂的情绪一直伴随着我,直到骑上自行车在马路上狂奔,春日的风拂面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