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副眼镜,就是我现在戴的这副,去年12月在美国验光配镜,刚戴上它的时候很不舒服,我以为是度数一下子加深不适应,左眼比我之前佩戴的眼镜涨了150度,右眼也涨了75度,新的镜片清楚是很清楚,只是太过于清楚了,恨不得把手机放到一米之外的地方看屏幕,站在太平洋边上能看到老远老远的船,同行者说:"你视力挺好呀。"那一瞬间我可能还有点得意地说:“眼镜刚配的,可清楚了。”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让我得意的地方了。
刚戴上它的时候,我每天都吵吵着太清楚了眼睛受不了,具体怎么难受也说不清,就是觉得眼睛弱弱的,虚虚的,像个随时可能撂挑子的器官。两周后,差不多适应了新眼镜的度数,就这么一直佩戴着。这半年里,经历了眼睛的疼痛、疲劳、肿胀,各种不适之下,我觉得可能要瞎了。即便如此,我也一直以为是自己用眼过度,丝毫没有怀疑是眼镜度数出了问题。
直到前两天去医院看眼科,重新验光,验光师看了我之前的度数都乐了,感觉她好长时间都没遇到过这么荒诞的事儿,本着不评价同行的职业素养才没有嘲笑之前给我验光的医生。原来眼镜的度数比我眼睛的度数高了那么多,配镜的人也说:"你还挺厉害呢,高这么多不头晕?"我说:“晕啊,也不是晕,是刺痛。”
晕着晕着、痛着痛着就习惯了。有时候觉得人的适应能力非常强,比如这个度数高了几十度的眼镜都能适应,有时候人的适应能力又非常弱。
过去的一周一直忙着置办家里的物件,刚租的房子里除了家具什么都没有,最开始买的是床上的床单、被罩、被子、枕头之类,再来是厨房里锅碗瓢盆,还有家中的清理工具,等等等等,很是繁琐。
人不可能离开物而活,不可能躺在地上睡觉、光着屁股上街、用手抓着吃饭。以前的人类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随着社会发展,出现了很多便利的东西,有些是人们常用的,比如那些生活必需品——没有不行的东西,有些是不常用的,比如那些生活衍生品——有了更好的东西。世界变得多元,这些物件也更加多元。
人与物之间存在一种习惯。有些东西是让你一见倾心的,用一次就让你觉得"哇,舒服、顺畅、便捷",比如某一把你习惯用的刀、某一个你喜欢喝水的杯子、某个养眼的花瓶、某件质感舒适的衣服。某些东西是让你初见时吐槽,慢慢养成习惯才发现好用;或者没有发现好用,但已经养成习惯的。使用这些东西的习惯与我们之前的习惯大不相同,这点在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体会很深刻,家里的电器都跟我以前用的不一样,还有那个轰隆轰隆的烘干机,刚去的时候觉得有它没它都一样,后来就真香了。
其实我大部分的生活习惯是在美国这两年养成的,在此之前那都不算自己生活。上学的时候吃食堂,不用自己做饭,也不用操心购买什么趁手的器具,在北京房子是与几个人合租的,经常搬家,东西都尽量挑最便宜的,我现在看到淘宝上的购买记录,十几块钱就能解决洗漱杯、拖鞋、垃圾桶这些玩意儿,所有的东西都本着便宜、能用就行的原则购买,没有什么质量可言,扔掉也不可惜。我不会嫌弃它们趁不趁手,"活着,并且挺住"是很多漂来漂去的人的座右铭。
后来日子渐渐好一些,觉得生活舒适了,才有了生活。生活舒适的过程也是人和物渐渐磨合的过程,在一段时间里,你会精挑细选一些自己用着好用的东西,不断在原有的认知基础上叠加,不好用的就被抛到了一边;也有的用着用着习惯了,产生了一些感情,我现在能想到的是以前用过的一只白瓷碗,可惜买不到同款了,没有碗和它的口径大小相同、手感一致。
回国后,又跟以前的物件告别,斩断了联系,也斩断了使用它们的习惯,重新购置东西,就是人与物重新建立联系,但在建立这份联系的时候,依然还忘不了以前的习惯。
我之前有一个常用的和面的玻璃碗,也可以用来洗菜,口径很大、使用非常方便。这个碗是我在美国第一次租房的时候上一家留给我的,幸运的是通过上面的设计师签名找到了宜家同款,搬家后自己又买了一个。回国后,刚租到新房子,我就想要这个玻璃碗,也买到了。买这个玻璃碗的时候,旁边还放了其他同种功能的碗,有个人拿了拿这个玻璃碗,说好像没有旁边这个好用。我当时犹豫了一秒,也去看了看旁边的另一个,但我想,别傻了,那个并没有看起来好太多,跟它磨合起来还要花更长时间,于是我又有了和以前生活中同样的碗。
还有盐,我也买了和以前相同的牌子,但国内的瓶子设计不同,出盐口让我用着很不习惯,而且里面还放了只找也找不到的勺子。以前用的刨皮器背后可以直接磨姜泥,现在买的不仅功能单一,也不好用,这样的例子,现在在我的生活中数不胜数,什么都是新的、没用过的玩意儿。
遇到这些不习惯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停下来叹口气,但也有前面说的那种一用倾心的物件,买到了一把比我以前的好用的刀,因为好用太多了,所以非常容易上手。然而如果不是好用非常多的物件,当然还是喜欢习惯用的那个。
我要重新与这些物建立一种联系,也要重新与生活建立联系。我想如果生活中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自己熟悉的,偶尔添置一两样新物件,适应起来没有那么困难,所以有时候觉得人的适应能力很弱,任何微小的不同,可能会让整个生活崩塌,然而强的地方是,它不会真正崩塌。如果生活中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自己熟悉的,偶尔丢失一两样旧物件,适应起来也没有那么困难,它就像衣服上的破洞,线被扯断,衣服还能穿。
人与物,线与线的连接与缝合,织成一件生活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