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对宋代诗人王禹偁[chēng]有没有印象,我有点印象,中学语文书上出现过一篇他的文章,应该是《黄州新建小竹楼记》,不要求全文背诵,我记不清了,但这名字至今还记得,那时不认识"偁",念了好几遍,故印象深刻。
最近读到几首他的诗,才知道王禹偁是山东人,家境贫寒、世代务农,他从小发愤求学,五岁能写诗。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中进士,初任主簿,但诗人胸怀大志,区区主簿当得不爽,对仕途充满抱负。后被召见进京,担任右拾遗、直史馆,终于有机会进谏了,他就开始批评皇宫生活奢靡。后来历任左司谏、知制诰、翰林学士,为人刚直,敢直言进谏。
不用我说,这种人在官场也不会太顺遂,果不其然被贬谪三次:一贬商州,二贬滁州,三贬黄州。于是他写了一首《三黜赋》,回顾自己"八年三黜"的凄苦,但是作为一个有志向的文人,只表达凄苦是不够的,心中有正道,这点苦算什么,于是他说"屈于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谪而何亏?"
读他的诗也很有意思,因为真的又穷又苦又意难平,所以看他描写的明明是文人雅士的生活,却很不对味,有点酸。
比如这首《日长简仲咸》:
日长何计到黄昏?郡僻官闲昼掩门。
子美集开诗世界,伯阳书见道根源。
风飘北院花千片,月上东楼酒一樽。
不是同年来主郡,此心牢落共谁论。
"子美集开诗世界,伯阳书见道根源。"翻开杜甫的诗集在诗歌的世界中徜徉,阅读《道德经》在老子那里寻求精神归宿。这样的日子爽不爽?对许多人来说很爽啊,"风飘北院花千片,月上东楼酒一樽。"有花又有酒。但对于仕途坎坷、怀才不遇的王禹偁来说,书读得越多、诗写得越好,越觉得自己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再如《官舍竹》:
谁种萧萧数百竿?伴吟偏称作闲官。
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
声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欢。
明年纵便量移去,犹得今冬雪里看!
这首诗以竹自喻,写出了自己的清高孤傲,也在"声拂琴床生雅趣,影侵棋局助清欢。"一句描述了自己"雅致"的生活:弹琴、下棋,雅趣、清欢。然而真实的心境真如此么,不见得。读书读得不开心、弹琴弹得不开心,下棋下得不开心,但也只能读书、弹琴、下棋,才觉得自己保留了那份文人雅趣,清高孤傲,不为五斗米折腰。
真实的情况可能如《三黜赋》中所写的那样,六百里之穷山,只有毒舌、猛虎为伴,娃没断奶、拥树而哭,亲人离世、没钱下葬。真的太惨了!哪有什么赏花乐事,哪有什么白茶清欢?感觉他是被书里的文字坑了,比如可能从小诵读的《陋室铭》,所以读王禹偁诗中写闲情雅致觉得心酸。
不过他好歹是有才,有自负的资本,不仅得同时代的文人赏识,也比较得皇帝的赏识,第一次被贬召回后,宋太宗对宰相说过:"禹偁文章独步当世,然赋性刚直,不能容物,卿等宜召而戒之。"文章众人称赞,只是在官场不够圆滑。如果没有才,再意识不到自己的清贫不是真正的快乐,会不会下场更惨呢。
读过王禹偁的诗,再来看另一位诗人的诗就比较有意思。王禹偁是想做官施展抱负,但是命途多舛屡遭贬谪,这位叫杨朴的北宋诗人是皇帝请他当官他不乐意。赋《莎衣》一诗,辞官而去:
软绿柔蓝著胜衣,倚船吟钓正相宜。
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
狂脱酒家春醉后,乱堆渔舍晚晴时。
直饶紫绶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
这首诗中的闲情雅致就舒服多了,"蒹葭影里和烟卧,菡萏香中带雨披。"这份闲适从文字里溢出来,任谁读了也忍不住想当那渔人,披着蓑衣卧在船上,不经意间闻到荷香,在漂浮的水汽中缓缓归去。这位诗人开不开心呢?我觉得超开心,也相信他是真的不慕荣利。
我不知道的是,所谓不慕荣利,是不是他本身就有渔船、有良田,日子还算过得去,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一个官,丢了原本快乐的生活。人应该顺应自己内心的欲望,但我也知道,如果王禹偁不这样嘴硬,自己的心也硬不起来。周身都是束缚,不如给他一点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