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医院碰到一个老爷子，看上去九十多岁了，身材颀长，笔直如松，不是如茂盛的松，是干瘪的、容易折断的松，但是挺得很直。
他从门里边出来的时候推着个小车，也看到过别的老年人推这种车，大概是腿脚不方便，有个辅助不至于走不动路。门跟小车的宽度差不多，他不能很好地找准位置。我在门外坐着，等医生叫我进去，在座位上能清楚地看见小车的轮子斜了，马上就要别着门框阻碍他出来。
我这才把眼睛抬了抬，看到是位老人。他旁边是个护工模样的女人，后面的像是他女儿或者孙女。护工想帮他挪推车，但是他慢悠悠地自己扶正了，这完全是个意外，可能他根本意识不到就要撞到门框，阴差阳错又顺过来，出了门。
我的座位正在门外对着电梯，他们三人要乘电梯下楼。护工按了"下"键，等待电梯升上来。老人离我很近，我看到他右手指上夹了个电子的夹子，猜测是用来监测心率或血糖的东西，向上扫了一眼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到了这个年纪，身体会有很多毛病，要不断往医院跑，手上要夹着东西，还要经常喝药。庆幸的是此人应该有些积蓄请得起护工，身边还有愿意陪伴的亲人。他的背挺得很直，因为腿脚不便，挪动的幅度很小，显得整个人就更直了。
然而吸引我的是他传出来的哨声，不知道是不是他吹出来的，一段算不上好听但很难忘的旋律。如果只是听到这哨声，你绝对想不到是出自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之口，气息很稳，旋律很稳，让我怀疑不是老爷子吹出来的，倒像是身上装了个发声的设备。
我试图记住那旋律，那一瞬间我想起电影《当他们已不在老去》里的哨声，我在想这老人年轻的时候也许经历过战争，他见过无数事，现在全都在他的记忆里，他曾年轻过，现在他老了。
等待只有几十秒，电梯来了，他们就走了。我在二楼的座位上继续等待，脑海里回荡了几秒那哨声的旋律。
几十秒后，那清亮的哨声又从一楼的大厅往二楼飘上来。哦，老人到一楼了，旋律响了一会儿，哦，老人离开了大门。我不知道这哨声对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他喜欢的一首歌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要吹哨来缓解一下？但那一刻，我觉得意味着，哨声在的地方有我在。
你听到那哨声了么，它是一种指引。
年老就应该沉默么，就应该气息奄奄么，不，整幢楼里就属他的哨声最响亮，绵延不绝，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