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才叔岸旁古庙》
梅尧臣
树老垂缨乱,祠荒向水开。
偶人经雨踣,古屋为风摧。
野鸟栖尘坐,渔郎奠竹杯。
欲传山鬼曲,无奈楚辞哀。
读到这首诗,觉得题材很新颖,很少见古人这么直接地去揭露宗教迷信的虚妄。前两句写古庙之景,老树昏垂,枝叶散乱,一座荒庙在岸旁孤零零地开着。这两句一下子把老家村头那座旧庙立在了我眼前,那座庙不向水,没有树,有人在门口插了个红旗,因为它的破旧、不合时宜,有种既滑稽又肃穆的感觉,我从来没进去过,但梅尧臣路过这个古庙,进去了。
庙里的人偶经过雨淋一尊尊倒下,古屋也被风摧残变得破败荒废。神佛尚且不能自保,然而还有渔人来"奠竹杯"进行问卜,岂不可笑?让人想到那句歇后语: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据说它出自现代作家丁玲的《太阳照在桑乾河上》,如果真是这样,这首诗可要比这句歇后语早得多。
梅尧臣看到这荒凉的古庙、迷信巫风感到悲哀,故而做"欲传山鬼曲,无奈楚辞哀"的感慨。读完觉得诗人真敢写,得亏渔郎不识字,不然冲出来打他一顿也有可能。但替民风淳朴、落后而感慨的同时,又感觉未道出来的是世事凄凉,社会环境不好,下层的劳动者才只会想着求神问卜,天意如此,苍生何辜?这样岂不觉得仿佛抓住了什么。
奠竹杯,意指杯珓,查了查是一种道教的占卜方式,梅尧臣来的这座庙,应该是一座佛教的庙,道教一般称"宫"或"观"(这是为了引出下面自己的观点瞎想的,不绝对),所以渔郎很有可能啥都不懂,张冠李戴,瞎祈福、占卜。不光这位渔郎,以前我去道观,看到很多人用佛教的参拜方式参拜道教的神仙,搞得道观贴了个广告,教大家怎么用道教的方式拜神。
这事儿让我想起赵南元在《认知科学揭秘》里的一些观点,他讲一神论和多神论的区别是本体论与认识论的区别,西方的一神论存在一个绝对原点,上帝把创世的啥玩意儿都承包了,中国的神则不具备这种绝对权威。孔子说:祭神如神在,不祭神如神不在。这种说法在本体论的观点上是难以理解的,只有站在认识论的立场上才能理解,孔子说的神的存在,是一种认识论意义上的存在,也就是说,神是人在认识过程中为了满足情感上的某种需要而创造的一个概念。人需要满足情感上的需要,对神举行某种仪式的时候,必须假定神存在,如果不承认这个假定,祭神就没有意义。
中国的神不具备基督教上帝那样的权威,是一种有事才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在日常生活中不占据绝对地位;西方的上帝则是渗透于生活全过程之中。我们可以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但若换成基督教文化背景下,说:"宁拆十座教堂,不毁一桩婚。"就会很荒唐。从这个角度去看,虽然这首诗很直白地揭露了宗教迷信的虚妄,但也不是不可以,即便渔郎识字,可能也不会打他一顿,要是换成基督教文化背景,这样的"直言"或许会更难以接受。
我想这件事,是因为刚看完了梅尔维尔的小说《水手比利·巴德》,这个故事本身比较简单,但在沙勒斯·佩特尔的《导言》中被解读得相当复杂。他说梅尔维尔给我们提供了四个参照框架:历史的框架、神话的框架、圣经的框架和性欲的框架。有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蕴含其中的圣经框架对我来说却难以理解,它丰富了这个故事,因为给出的圣经中的蛛丝马迹,让这个故事的空间变得更宽阔了。
我感觉这个故事是比利·巴德作为一个人,在虚伪的神性下,被迫出事,但在死前的一刹那,散发出了神性的光辉。比利·巴德死前,有个牧师来到他身边,这个牧师的作用是让比利·巴德这个"野蛮人",理解死亡的内涵、相信回归天国灵魂得救。牧师是位神职人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代神说话,行使神的权力,当他知晓比利·巴德本性天真无邪时,内心里补充道"这种异教思想难以压制",作为一个人的牧师,觉得应该对比利·巴德伸出援手,但"神性"不允许。
作为人的比利·巴德在死前创造出了一个神迹,他说"上帝保佑维尔舰长!"众人也跟着他呼应,“恰在此时,一抹柔和的朝霞穿过低悬在东方的羊羔绒般的云雾,仿佛上帝之子耶稣在神秘显圣”,这时的比利·巴德已经由人性等到顶峰,上升到了神性。
我觉得梅尔维尔是赞美人性的,他批判那种虚伪的神性,但是他生活在基督教背景下,这种赞美也不得不以神性的方式来体现。虽然他信仰基督教,但感觉不像是虔诚的教徒,只是当作一种文化来对待,能明显感觉到上帝在霍桑那里就是宗教的上帝,但是在梅尔维尔这里是文化的上帝。他身上有种自由的天性,敢于冲破宗教下的桎梏。
这是我对《水手比利·巴德》的一点也许不太正确的看法,没想到一首中国的古诗,还能引发这些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