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山东人,大学之前,没出过省的那种。
早上看了山东冠县女孩陈春秀在十六年前被人顶替上大学的事儿,看得我好气,因为太知道高考对一个农村孩子人生轨迹的改变了。倒不是说上了大学就能飞黄腾达,起码一个有能力考上大学的人,对学习足够重视,人生前半部分的努力可能就是为了跨越这个独木桥。现在告诉这个人鲤鱼根本无法跃龙门,有些人就是生而下贱,让此人该如何抚平这道伤口。
山东肯定不止这二百多个被顶替高考的人,这种事肯定也不止在山东存在。
从我生长轨迹来看,我觉得山东是个人情社会浓重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有钱、有关系才能办事儿。我不是人情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也不愿意做人情社会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小时候对这种事义愤填膺,长大了觉得义愤没啥用,只能盼着社会越来越好。
我上学的时候,身边也有在中考时通过找关系、塞钱篡改体育成绩或者改名字重考的情况。这事儿还挺常见,因为操作起来容易,有时候就是心照不宣。陈春秀这件事中,录取通知书拦下被冒名顶替,这种现在看来"弱智"的操作,那个年代就是容易实现,甚至都不需要找关系,有钱就行,可能钱都不用给太多,成本低到让人觉得世界魔幻。
我跟我先生讲起,我高三参加艺考某校考的时候,成绩可能也被别人顶了,情况和苟晶考试成绩差不多,我画得再差也不可能是倒数。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能引发我怀疑的,不就是社会乱象么。不过艺考校考和高考不同,高考只有一次,校考可以报很多学校,我当年参加了十一场校考,所以那次究竟是被顶替也好,不是被顶替也好,最终结果对我影响不大,好歹还是上了大学。
他的小姨就没那么幸运了,坐标河南,三十年前参加高考确实被人顶替,考了乡里第二名,后来被知情人士告知顶替了,没有上成大学。之所以被传出来,估计是说了也没什么代价。
我说既然知道被顶替了,为什么不追究?
他说,没有钱啊,妈妈学习也好,在县里数一数二,可是没钱上大学。
我听小姨说起过这事,时隔多年,她仍充满遗憾地回忆三十年前,要是不被顶替,就可以读师范,当老师,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名老师。妈妈也是,有些遗憾只能埋在心里,如果有机会上大学,还会如此艰辛么,是不是命运会随之改变。值得慰藉的是,孩子们终于实现他们那时候的梦想——上大学,但他们这辈子的遗憾已经无法弥补了。
真正的教育公平是不可能的,只能相对公平。我和我先生都觉得高考对像我们这样的农村孩子来说是公平的,如果不是高考,更是一点和别人一样、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都没有。虽然不乏像陈春秀、苟晶这样被冒名顶替失去机会的人,但还是有很多农村人走了出去。正因为我知道这个机会对他们来讲多么珍贵,所以才更气愤、也更同情。
想起有次我先生在餐桌上跟别人说起,他小时候冬天冷,放在屋里的水一夜能结成冰。
那人说:为什么不开空调呢?
晋惠帝也说过类似的话:何不食肉糜?
对很多人来说,人生没有选择题,那是唯一的路,也是唯一的光。黑暗不至于死,只是有些遗憾,一去几十年,无法忘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