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开窗放入大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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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记|开窗放入大江来

读到一首诗,让我想起两件事,也可能是三件。

《宿甘露寺僧舍》 曾公亮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

甘露寺在镇江北固山上,据说北枕长江,风景绝佳。这天北宋重臣曾公亮就在甘露寺的僧舍中住下,写了这么一首绝句。

很多人对开头两句的解释很直白,说什么"云雾弥漫在枕边,山峰环绕在近旁,躺在床上倾听松涛阵阵,无数山谷像在呼啸哀歌。",这种想当然的解释很没劲,好像做了解读,又像啥也没说。

我之所以说没劲是因为我先看了个有趣的解读。

诗词品鉴大家刘逸生先生说:到过甘露寺的人,也许觉得奇怪,甘露寺左近哪里来个"千峰",又有什么"万壑"?至于大江滔滔的景象,北宋时代如此,倒可以说是写实的。问题在于开头两句。

他觉得开头两句写得是一种想象或说幻觉。作者在靠江的一间屋子里歇下来,便发觉屋子里充满水气,似云似雾,连枕头也是凉沁沁的。静耳一听,房子下面响起了阵阵松涛。潮湿的水气和翻滚的松声慢慢把他带进一个想象中的世界:他仿佛自己置身在千峰之上,山中云气直扑到枕上来;又好像来到岩壑深处,风卷松声,就在床底袭来,使人产生惊恐之感。

我想起去年我的床架有一块木板因为太短时常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床就会塌,所以我睡觉就变得小心翼翼,我还写了篇小文来记录这事儿:“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全是一条条支撑的木板,那个容易坏的木板就在第五、六胸椎的下面。小心翼翼地不去晃动身体,像是习武之人睡在寒玉床上。如果得意忘形,把它容易坏的事抛在脑后,它定会发出"砰"地声响,就像躲在壕沟里突然被敌人的枪炮打中的战士。”

读到这两句诗,觉得人跟人的心境差别太大了,我应该学着更关注外在的体验,而不是自身。因为我这个人非常不容易得意忘形,我的思想也好、生活也好,都很内敛,有时候体察不到外面的快乐。

别人睡在硬床上,察觉到的是万壑松涛,心随意动,将自己和万物相连接,而我的床,肯定是比他的更舒服,但我想到的只有烦恼和鸡零狗碎。当然不排除,作者是写诗嘛,肯定有感而发,无感的时候说不定也是一地鸡毛(虽然这也不大可能,作者毕竟三朝大臣,没那闲功夫)。

人的眼界和格局应该更开阔点,睡觉的时候把不开心的事儿放一放,听一听窗外的蛩响,夏天都过去不还叫得挺欢么。

然后我又想到很早以前,我在山间道观里宿过,确实是清凉又潮湿,床铺是潮湿的、枕头是潮湿的,地面是潮湿的,但是你知道这体验难得,便也能睡得下。

诗的后两句应该是作者醒来,想要看看江上的景色,打开窗户,一望无际的长江扑面而来。这像极了我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感觉,不是我要去看它,而是我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漫天漫地的蓝色向我袭来,那种迎面扑来的大自然的气息让人窒息,不敢去直视。

后来我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它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但我在这句诗里又看到了这种感觉,我想作者当时的体验应该跟我一样。

枕中云气千峰近,床底松声万壑哀。

要看银山拍天浪,开窗放入大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