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数学就不好,也因为数学不好,家里的长辈都说"呀,孩子没有遗传她妈的数学天赋。"我笨拙到稍微复杂的四则运算都算不清楚,而我爸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和我爸相比,我妈的数学确实是强项,两人学历都不高,我妈只上到初中就辍学了,可能在那个年代很常见。
小学四年级,我们班换了位数学老师,"新"老师来的那天我激动坏了,一看竟是教过我的美术老师,我当过她的课代表。她看到我也很激动,在我当美术课代表的时候她就觉得我乖巧懂事,对我宠爱有加,第一堂数学课点名让我当数学课代表。
要是能当上数学课代表,在我心里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诏令"刚下,我还没来得及起立接令,旁边一个小男生举手站起来说:“老师,她不能当数学课代表,她数学不好。”
老师一看我并不能服众,最后还是选了位数学成绩好的同学。我的数学继续这样一蹶不振。
初一的时候,还有羞耻心,不会做数学作业的那些夜晚在家急哭了。偶尔我妈也会辅导我数学,一个初中学历,教另一个初中生,她就是凭借一种对题目钻研的精神,帮我做出好多题。毕业多年,若让我去辅导一个初中生数学,很多内容我也都忘了,那时候她是怎么拾起来的,我并不知道,作为一个孩子也无意知道。
我的学生时代,人家问我数学考多少分,我说出分数,每每都会听到"不随我妈"这句话,我似乎理所当然的觉得"对啊,没遗传上数学好的基因,能怎么办?"后来我妹妹出生、上学,数学也成了和我一样的弱项,这一理由又像个定理一样在我们的血脉中蔓延。
我对数学的全部才华,都用在抄作业上了。高中数学基本上一点没学,为了应付作业,到处借数学作业抄。
抄作业这事儿我有心得,选择题要隔几个故意抄错几个;填空题最难抄,因为没有步骤、只有结果,没办法验证写作业的人是不是答对了,这时要对照几个人的答案一起抄;大题还好一些,只是别遇上画图的,反正也是很烧脑。对我这种人来说,难的大题可以不抄,抄上显得更可疑。
我自以为多年的抄数学作业经验早已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老师识破了。她跟我们几个成绩不好的人说,以后不用交数学作业了,反正也是抄的,就真的没收过。上课也不再管我们是不是说话、不听讲。
那时候,我数学和英语加在一起,都没有语文成绩高。在寄宿学校里"堕落"了三年,家中对我的状况知之甚少,我对他们也知之甚少。那时我妹妹很小,吸引了全部的注意——也包括我的,这就是我看过《巴啦啦小魔仙》和《喜羊羊灰太狼》的原因。
对我妈数学好的印象,集中体现在算数上。她的心算能力很强,菜市场上有些小贩,有时故意使坏,缺斤短两,随便蒙个数字要高价,这种情况下我就会被耍得一愣一愣的,而这些使诈的小贩谁也别想骗倒我妈。
作为一个在家庭中没什么地位的女人,也未经社会的磨练,我一直以为我妈对数学的用武之地仅限于防被小贩骗和快速算出早餐价格,而这些,其实都是可以被计算机替代的,有时在我看来像是小聪明。
如果不是遇到他,我可能一辈子跟理科无缘。前几天他说: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聪明人,如果能讲明白贝叶斯定理,那就是聪明人。我并不觉得这真的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聪明,但很好玩儿,就像看到那些夸张的脑筋急转弯,做出来真的说明智商高么,未必,可是这么说本身就激发了人类的挑战欲。
我本来是像死鱼一样对这种挑战没什么欲望,后来还是决定试试。我在视频里看别人讲解贝叶斯公式,有这样一道题:酒鬼有90%的概率在A、B、C三家酒吧喝酒,每个酒吧喝酒概率相等,还有10%的概率在家。警察随机去了两家酒吧都没抓住酒鬼,问在第三个酒吧抓住酒鬼的概率有多大?
我想拿这道题考考我妈,她刚干完活回家,在洗手,我说"你不找个笔记一下吗?"她说"你说吧,没事。"我刚把题念完,不消几秒钟,也就是脑子转一下的功夫,她就说出"75%"这个答案。我又问了她个抽红蓝球的概率问题,她也张口就来,还答对了。
那一瞬间,我把我妈,敬若神人。
她肯定是不知道什么是贝叶斯公式,这题可能对一些数学基础好的人来说也不难,也能用另一种方法算出结果。让我敬佩的是,其一:她有对数学难题探索的精神和自信。其二:她张口就来,用快速的心算完成了全部计算。在这两点上我和妹妹都不及她,我开始思考,这个半生为了家庭操持、除了买菜的时候算账,备受制掣的女人身上到底蕴含着多大的能量、多少被埋没的天才?
我正在读一本书,一本物理学家费曼的自传。费曼小时候就对难题有着探索精神,他能通过自己学到的公式、方法逐渐积累,解决复杂的问题。我以前一直以为天才就是天才,智商超出常人之外,根本不需要多么刻苦学习,后来发现不是不需要刻苦学习,是起步比较早,小时候就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并且想办法去解决心中的困惑。小时候的聪慧是一点光,通过知识的积累,将这个光不断扩大,成为普通人追逐不上的强大力量。
我在我母亲身上就看到了这点光,她不是拘泥于学到多少数学知识才产生出的兴趣,而是一种天才式的,对数学的探索之光。
她没有经受什么好的教育,没有将这点光发展壮大,但这一点点光已经是很多人所不及了。几十年来,她在家中没有话语权,我在想要是她是强势的一方,也许我和妹妹遗传的基因也该"变"了。
我费了很大劲儿理解贝叶斯公式,感觉自己理解了,做某一道题的时候还是做不出,苦思冥想、冥思苦想,翻来覆去。他说:你要是当年有现在这股劲儿,数学也不会差。没有打好的知识基础,像一个又一个破洞,当然这个还算是单独的公式,不需要多少其他数学知识。
沉溺其中,做不出来的时候,我竟然急哭了。想起初一那年,晚上不会做数学题急得哭出来,后来就越来越死猪不怕开水烫。可能那是我最后对数学的呼救吧。
费曼说:“我有股韧劲儿,现在仍然有。一旦我遇到个难题儿,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我妈妈的朋友说:别管它,太费劲了。我反倒来了劲儿,因为我想搞定这该死的东西,我已经费了这么大的劲。在我已经发现了它的许多东西之后,我不可能半途而废。”
我也已经下了这么大劲儿想搞明白,越是急地哭越是不想放弃,我一定要自己做出来。一个小时后,我做出来了。
我觉得我不是没有遗传我妈的数学基因,只是没有养成思考、探究的习惯。如果我总是以"没有遗传我妈的数学基因"为借口,是不会想到自己是如此的懒惰。我妈曾经作为一个家庭妇女,数学对她来说是最没有必要的东西,但是碰到难题,她没有说是退缩的时候,总是想要去试一试。
我看到了我妈留给我的闪闪发光的基因,也想让我妹妹知道这件事,她是能学好数学的,这份天才在一般人身上可没有。
我对我妈说:“你去看看这个贝叶斯公式吧,等你学会,讲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