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未雨,带了本书去游木渎古镇,原本想找处幽静的园子坐下来看看书,也不急于一时把这座古镇逛完。
不料在牌楼前偶遇一大叔,大叔原是骑三轮接客,再三推辞后仍热情地指着地图为我们介绍景点,讲得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行三步后复归,询问价格,乘上了大叔的敞篷三轮。
车驶过宽阔大路,走上狭窄石板路,此处水多、桥多,从前每家每户都有摇橹船,对面穿着拖鞋的男子站在石阶上扬起绿波冲脚,想来以前的女人也是在自家门前这样浣衣。
车停在邾巷桥头,大叔指给我们看四方水路,顺便讲了讲"木渎"的来历:越王勾践使美人计,献西施给吴王夫差,吴王夫差宠爱西施,特地为她在灵岩山上建造了一座馆娃宫,“三年聚材,五年乃成”,源源不断的木材往这里输送,堵塞了山下的河流港渎,“木塞于渎”,便有了"木渎"之名。
不过他没讲这座邾巷桥,曾经叫做东安桥,与"西安桥"相呼应,又称为"姐妹桥"。后因南岸桥堍一带的下塘街上,开设了很多苗猪行,这座桥被老百姓叫做"猪行桥",有文化人觉得这么叫不雅,取其谐音改名为"邾巷桥"。
“猪行桥”,俗却充满了生活气,一人一谷,人食五谷可不就俗么,要想有钱买粮食可不得做生意?早起赶着小猪行过这座桥,或者在桥的那边听说还有个海鲜集市,这古镇上不乏做生意的人,卖珍珠的、卖小吃的、卖古装的……若说仅仅是为了做生意,却又感觉他们生活的根就在这里,卖东西不过是镇上的生活方式之一。
过了桥不远处就是榜眼府第,林则徐的弟子冯桂芬故居。木渎古镇有几座著名园林,榜眼府第是其中之一,这也是古镇雅的地方,不乏文化人、不乏大宅院,不乏美女西施的故事,也不乏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的落脚之地。
穿过榜眼府第的门厅来到大厅,能看到后人雕刻的冯桂芬像和"显志堂"匾额,这三个古拙的大字,弄得没有志向的人也顿生志向。再往后的门上刻着"心系桑梓"四字,楹联上书"罗百代缥缃穷经为强国,知四方疾苦尽职在福民"。深觉冯桂芬是个经世致用的好官,做学问、出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国家富强、人民幸福。
园子里有一大片池塘,池塘里荷叶盛开,碧绿怡人。可以倚含山亭而坐,观四处之风貌,亭前有联曰"登高怡倦眼,涤俗对灵岩。"读书最好的地方,除了面对竹林的三处石桌椅,便是这座含山亭。
竹林前适合与朋友谈书论道,含山亭适合一个人静坐幽思。
起初并不知榜眼府第的"三宝"——砖雕、石雕与木雕之说,只觉得满目都是宝,大叔和车子还等在门口,匆匆游览便行至下一站"古松园"。
古松园就在木渎山塘街上,过了西施桥就是木渎山塘街,大叔特意说,这不是那个山塘街哦,苏州有两处山塘街,一处在这里,另一处是七里山塘街。这条山塘街上可以寻找"姑苏十二娘",她们是船娘、绣娘、织娘、茶娘、扇娘、灯娘、琴娘、蚕娘、花娘、歌娘、画娘、蚌娘。
街头就遇到一家开珍珠的蚌娘,再往里还有茶馆和卖其他特产的铺子,路过一家绣品店,大叔说李绣娘是这里出了名的绣娘,去参加过什么博览会。我往里探了一眼,只见一个温婉的女人端坐在绣台前,极认真地在台子上飞针走线。只看到这样一个侧影,不忍打扰这岁月静好,便没进屋。有些人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管她参加过什么博览会,都配得上绣娘的称号。
古松园是清末富翁蔡少渔的故居,大叔说蔡少渔原来是在上海做洋货生意发的家,发达了以后回乡置的田地,他和严国馨、郑龄九、徐凤楼合称木渎"四大富翁"。后园里有一棵明代罗汉松,故名"古松园"。
这个园林中除了古松、一片能只身穿过的岩石洞,最可看的是苏绣第三代传人姚建萍刺绣艺术馆。以前只是知道苏绣出名,与湘绣、蜀绣、粤绣并称中国四大名绣,没见过苏绣前,觉得不过是一种耗费时间、精力的技艺罢了。看过展馆里的作品,真的被苏绣的细致、精巧、表现力和艺术性震撼了,这里面蕴含的艺术性不是听说过苏绣所能想象的。
姚建萍的刺绣作品曾被当作外交礼物送出,看到这些作品会觉得真给我们泱泱大国长脸。好东西就是想据为己有,比如冯桂芬那座宅子,姚建萍的一幅刺绣……人们从来不缺野心和欲望,缺的是满足欲望的银子。展览馆旁还真有在售的姚氏作品,服务员指着一个刺绣丝巾说喜欢可以戴上试试,我心想不愧是豪宅里的服务员,我看起来像赔得起的吗?整个屋里就只买得起三块钱一张明信片的我赶紧走了。
大叔在门口等了很久,我说里面的刺绣实在是太好看了,耽搁了会儿。时间缘故,再去虹饮山房时就有些匆忙。虹饮山房是清代文人徐士元的私宅,虹饮指他饮酒之豪迈,此宅背靠灵岩山,故名虹饮山房。乾隆六次下江南都来过他家,里面能看到御膳的摆设。彩舞堂是乾隆皇帝接见地方官员的议事厅,厅堂有刘墉题的"程子四箴"匾额,厅堂后面是皇帝看戏的地方。徐士元家里有个戏台,据说他是位孝子,虹饮山房内的"春晖楼"就是他为父母听戏所建,逢年过节就会请戏班子来演戏,以求父母欢愉。
最后一站是严家花园,按照事先商量大叔把我们送到这儿就走了,临走他还指着不远处的永安桥,说这是最老的桥,你们可以走走,祈求平安。
进严家花园前,先在旁边的"一期一会"吃了点东西,这家店的位置和环境也是得天独厚,我佯装外向地去询问能不能在这里办读书会,店员话少,也懒得外向,做事倒是一丝不苟。真觉得这里适合安安静静读书,尤其人少的时候。
已经观赏了三座园林,再看严家花园倒也不觉新奇,很多电视剧在这里取景,也有很多对新人在这里拍照。人多了起来,填满整个园林,园林就像一个被参观的公园,吵架者有之、哭闹者有之、吐痰者有之。如果说是谁驾驭了园林,便是这些人。
值得一提的是在严家花园的山塘书院里听苏州弹评、观昆曲演出。弹评是男女二人用吴语说唱,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来了一段《赏中秋》,二人面前有白纱幕布,可以看到唱词。墙上三面是环绕的幕布,配上应景的动画,制造出裸眼3D效果、非常生动,当时只顾着惊叹技术精巧,都没注意是姑苏繁华图。后来唱昆曲《惊梦》的演员扮相很美,他扮演的柳梦梅在梦里和杜丽娘相见,入戏颇深,惹人潸然。杜丽娘的形象一直是虚假的幻境,动画造像,正因如此,才更有阴阳相隔之感,显得情真意切。
听完戏,在花园的亭子里看了会书准备回去,出门看到街上有家卖乌米饭的店铺,倒也不贵,老板盛得满满一碗,吃过午饭的我已经吃不下一碗饭了,见我进门又走,他似是挽留我又似是招揽其他客人似的吆喝了一句:不吃乌米饭,等于没到过木渎咯。对于游客来说这可是相当大的遗憾,好在我从心里默默说,下次来了再吃吧。
躲过了乌米饭的诱惑,没有躲过街头卖西施豆腐花的铺子,摊铺像一条大船停靠在溪岸,船上有木桌椅,在溪边坐坐就是一种享受。端了一碗咸豆花来到溪旁,看着有人乘坐摇橹船由远及近,豆花很嫩,像西施的纤手做出来的豆花。到了景点,不宰客就是好的了,没想到这个古镇的物价如此朴实。
那座古老的永安桥,有人在拍照,也有人踏上了距今500多年的石头,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过这座桥。清朝王柘有题诗:“永安桥上祝长安,人自扬镳各往还。折柳应歌三叠曲,烟波浩渺忆乡关”。永安永安,过满则亏,小富即安,但求小富。
木渎古镇的这几座园林,给我感觉最好是最清静的榜眼府第,其他三处园林都有参观公园的感觉,只有在榜眼府第里有"这是我家"的感觉,尤其在人少的时候。也许是文人的宅第和富翁毕竟不同,一片池塘、一片竹林,几个石凳,一座小亭,便尽显文人意趣。
原只想在一个园子里逛,没成想逛完了四个园子,已经爬不动灵岩山了,只好下次再去馆娃宫,还会再来尝尝乌米饭,吃过乌米饭,才算到木渎咯,还想再听听《牡丹亭》,在园林里坐坐。
木渎古镇,是个总能给你留下念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