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曾经很美。
它有绵延数百里的海岸线,拥抱着地球上最大的海洋,你能看到湛蓝的天空和大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相接。天空中有你最喜欢的云朵,不管什么样子,都觉得它们可爱,因为天空实在过于美好。
海滩上的沙又细又软,你喜欢把脚埋在里面,等海水一浪一浪涌上来,微凉的海水抚过小腿,转瞬间带走脚上的沙子,来不及捕捉,便乐此不疲于这转瞬即逝的感觉。海浪退去后,偶尔会留下几株褐色的海草,有的身上长着"小葫芦",你大着胆子踩上去,想看它究竟是硬还是软?
海边的岩石被浪花激荡,黑色的岩石有些许坑洼,水留下了,同时留下的还有螃蟹和海葵,它们很小,凑近一点,蹲下来,是的,螃蟹的身体呈透明,至于海葵,大概是你第一次见到,它像一朵小花还有很多触手。旁边小男孩的老爸在找螃蟹,他把手指伸向海葵,海葵的触手动了一下,你也跃跃欲试,看上去有爱心的老爸说不要紧,可以碰,你才将手伸进水洼里,摸到趴在壁上的小海葵,它动了一下,你缩了回来。如果很久之后你知道海葵其实是捕食性动物,你肯定不会用手指去触摸它,但你还是在此地勇敢地摸了一下。它很小,还没学会伤害,像小小的透明螃蟹一样,毕竟水洼只有那么大,活下去才是它们要做的事情。
比起水洼里的小生物,在岩石和海滩上晒太阳的海狮可算是庞然大物了。你在别处可能见不到这么多不怕人的海狮,自由自在地晒太阳,我想请你了解,只有这座城市才有。当然你可能受不了它们的气味,但是看着它们蠕动身体的滑稽模样,还是忍不住驻足欣赏一番。大海可能会有些许相似,但每一天每一刻的海狮却是不同的,它们有千百种睡姿,停留在各处。故事,往往是从这些具有变化处发生,美也是如此。
有些人在海里冲浪、玩皮划艇,也有潜水者和游泳的人,你能看到海边游泳的那群人,毫无畏惧,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和海狮一起游泳,不知是人的泳技更胜一筹,还是平时看起来懒懒的海狮。你悠闲地在沙滩上踱步,不会游泳的你也想在海洋中自由地翱翔,仿佛那不是汹涌的大海,它不比一个游泳池更可怕,而是你愿意身心交付的自然,你觉得亲近大海的快乐比大海本身的危险要逾千百倍,那一刻,你忘了生命的有限和脆弱,愿意为这无穷无尽的大海献上最美的赞歌。
你没在别处见过那么多又高又直的棕榈树,它们比楼层还要高,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弯腰、停止向上生长,就连到了季节垂下来的棕榈果也不能,仿佛它们不是长在地上,而是长在空中,你要仰着头,它们总是映在蓝天里。看到它们,就能想起夏天和海风,但这座城市的夏天并不灼热,它的四季都温和,仿佛是个温柔乡,忘记了什么是酷暑和严寒。
这座城市中的人也很友善,不疾不徐,不浮夸造作,有礼而不至于过度热情,没有人想给这座美好的城市填堵,就连街上的流浪汉都保持着应有的体面。陌生人会热情主动地与你打招呼,问今天过得好么,即便是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被这么一问,也会心生暖意。
你走在街上,道路两旁没有什么人,每一栋别墅都有自己的特色,从建筑到院前看似随意但修剪整齐的树,干干净净的草坪,你看一眼阳光洒在玻璃上,静悄悄,不知道每家每户住了几口人,但你想象出来的他们都是幸福的人,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外人无法关心发生在里面的不幸,甚至不能想象床上堆乱的衣服和被子,它是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小家,童话里才有的家。越到节日的时候,这幸福越甚,每家都在外面摆了灯和装饰,挑起了过节的氛围。那份闲适和童真,连你这个过路人都被治愈了。
这座城市里有十几个不同类型的博物馆,有去很多次都不腻的动物园和海洋馆,有很多值得探索的画廊。你当然还没来得及全部去逛,也来不及留住所有的美好。我说过它曾经很美,但是在一种病毒的催促下,它们迅速消失了,这美好成了一堵高墙囚禁起来的远方。
你不是一下子失望,而是渐渐丧失了希望,从游行到暴乱,到每天被病毒带走健康的人的数目攀升,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死亡。你为了防止感染,把自己限定在一个空间里,好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盒子外面还是盒子,不高的楼层也阻断了蓝天,偶尔能听到鸟儿在叫,你再不觉得那是在海上自由翱翔的海鸥了,换成为了获取一点食物,在垃圾桶边上徘徊数小时的黑鸟。再说,它们的自由也与你无关。
你不再想象这座城市的美好,病毒带来了焦虑,带走了关于美好的想象,你觉得明天不会好,明天的明天也不会好,天空经常是灰扑扑的,云朵没有那么可爱,也不再出现。
你常常想要离开这座城市,它仿佛一座孤岛,你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拯救这座岛上遇难的人,有没有人来拯救自己。渐渐地,你觉得孤独,你把这种孤独说出来,想换回点什么,换回的却是更多的孤独。
这是一座被封住的城市,在你心中被封住了。当然不乏有人不顾盒子的边界,依然像往常一样生活,他们狂欢、游乐,在盒子外面制造更多混乱,正是这些人让更多人陷入恐慌,让医院里失去更多床位。他们并不在意这些,并把及时行乐当作上帝的旨意。
在盒子里待久了,你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心不知飞跃几千里,身体却在此处日渐疲乏。你说,心啊,回来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自由。明天没有希望,明天的明天也没有希望。从前你一定想象不到世界会变成这个模样,但就是赶上了,灾难,造就恐慌,失望,造成绝望。
最后,你的眼里,不再有美丽的城市,只剩下无处逃离的盒子。
你还能书写这孤独,书写这没有希望的明天,书写焦虑,书写你心中遇到过不去的坎儿,远方有人安慰你,你并不觉得安慰过后,一切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你的身体在盒子里,又给自己的心加了一道锁。就好像这样能迸发出更强程度的呐喊似的,然而并不,这是毫无用处的一道锁,也是可以打碎的盒子。
你忘了,自己还能书写。
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一直很美。曾经,你看到它的美,如今,它可以在你笔下延续这份美。它带给一些人可以看到的美,却留给你记忆中的美。不必对一座被封住的城市绝望,它只是在你心中被封住了,解锁这封印的方式只需一点回忆,任何时候都可以继续点燃它的美好。
如今你生活在盒子里,一个透明的盒子。
你感受得到这座美丽的城市,而这盒子,用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