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 | 野生诊所
← 返回生活随笔

杂记 | 野生诊所

前年夏天在老家的时候,妈因为常年干重活,拇指劳损动不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毛病,劝她到医院看看。

她的拇指鱼际处有个硬疙瘩,村子里年纪大的人也有患这毛病的,有经验的跟妈说,谁谁的侄子在县城当医生,搞小针刀,治这个有一手,那谁的媳妇儿以前就从那看的,几天就好了。

我听说这事挺高兴,因为农村的医院没什么选择,未必能碰上好医生,知道个靠谱的就方便多了,况且小针刀,跟我以为的针灸差不多,即便治不好,也不会太受罪。从前我自己还研究了会子针灸,满脑子大医精诚,觉得能识别一个人医术究竟高不高超。他要是个坑骗的,我就当场揭穿。

第二天,妈开着电动三轮载着我和他一起去县城,寻这位有口皆碑的医生。一路上我都高兴,觉得有了法子,妈的手肯定能好。

路两边是麦田,敞篷车里小风吹着很舒服,我还拿出手机放了首歌。周云蓬唱的海子的《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在田野上听这首歌似乎更有意境、更悠远了。眼前偶尔闪过几个写着大字广告的土墙,还有矗立在路边的电线杆,电线杆上有广告云:治疗癫痫、阳痿、癔症,治不好,退全款!

田野渐渐远去,车进了县城。我们七拐八拐才找到他的地址,一个小门头房,是间诊所。诊所里的医生在给一个咳嗽的孩子看病,孩子他妈抱着他坐桌子对面。妈上前问:谁谁医生在不?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他在里面,你从外面那个大铁门进去就行。

我们从门诊退出来,旁边果然有个大铁门,敲了半天无人应,妈给医生打电话,说到了。不多时,有人来给我们开门。我才发现门诊旁边这个院子东边的屋才是我们要找的诊所。

小屋很逼仄,光线也不好。那医生没来得及穿白大褂,或者平时也不穿。妈和他寒暄几句,医生仿佛没听到。我环视了一下这间诊所,跟我想得一点也不一样,这医生也不是中医,柜子里放的全是西药。

还没等我缓过来,他就让小护士拿了包一次性的针刀,还有消毒的。说二百。

妈是我们仨人里最淡定的,她点头后,医生开始上手捏了捏她大拇指上的硬疙瘩,用小针管注射了一剂麻醉药,小刀就划破肉皮。

这个过程让在城里待过的我觉得荒唐,太草率又太野蛮了。

他把头别开,我强撑着想看看医生搞什么名堂。当他的小刀在妈的肉里搅来搅去,把硬疙瘩割开的时候,我才脑子嗡嗡地想,这,就是小针刀么。

这个过程重复了两次,两个拇指,留下两摊从肉里取出来的东西。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这世界疯了。如果我们有钱,可能会去大医院看看,究竟是什么问题,是不是能做更安全的手术。

他撂下一句几天不能沾水,这手术算了了。

整个过程快得让我无法呼吸,妈一直很淡定,麻药扎进去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小刀在肉里剜的时候也没说一句疼。可能跟她背后干的那些辛苦活相比,这些苦难都不算什么。

我觉得这野生诊所太让人害怕了。

此后的几天,我每天都问妈的手还疼吗?好些吗?生怕这粗糙而随意的手术害了她。

这件事一直印在我心里,或许医生也没有错,还把手治好了,我没有机会揭穿他究竟哪里做得不对,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回来的路上没有歌声,只有胆怯。

那时我就想好了这篇文章的题目,就叫《野生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