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也在阿卡迪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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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也在阿卡迪亚

《血色子午线》里有个神秘莫测的人物——法官,他出场的时候,手中那把来复枪不仅震慑了叙述这件事的前牧师,也吸引到了我。前牧师说:整支枪镶嵌着德银,贴腮片下面用银丝写着枪的拉丁文名字:世外我亦在。指的是枪的致命力量。给枪取名字也不是啥稀罕事。我听说过的枪名,都是些什么甜唇、听坟开之声,还有淑女的名字。可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见过用古典语言给枪命名的人。看到这里,法官虽然没正式露面,但我已经觉得是个狠角色了,他是战争和死亡的化身,轻而易举就能俘获人心。

译者在书中把拉丁文"Et in Arcadia Ego"翻译成了"世外我亦在",第一次知道这句话是在尼古拉斯·普桑的画作中,这幅画的名字与之同名,但常被翻译成《死神也在阿卡迪亚》,亦或《阿卡迪亚的牧羊人》。阿卡迪亚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个村庄,那里风景优美、物产丰富,很多牧羊人在这里过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有诗人的加持,维吉尔曾在《牧歌》中创作了一系列关于阿卡迪亚的诗作,成为田园牧歌的典范,阿卡迪亚也成了西方文人眼中的桃花源。

《死神也在阿卡迪亚》是尼古拉斯·普桑最负盛名的作品,画中三个牧羊人和一个女子围绕着一块墓碑,左边赤脚的牧羊人靠在墓碑上低头沉思,蹲着的牧羊人一只手指着墓碑识别着上面的文字,同时他的手指的方向与右边牧羊人的手指相接,把视线导向了右侧的牧羊人,当我们把视线落到他身上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神是在向女子诉说着什么,女人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眼神落向指读的碑文。他们四人所形成的视觉中心就在这个碑文上,上书"Et in Arcadia Ego",正因为这句话使得这幅作品含义晦涩,富有哲学意味,意指即使在阿卡迪亚这样的世外桃源,死神也依然存在。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里还提到过柏拉图拒绝为阿卡迪亚人和昔兰尼人制定法律,因为他知道这两个民族很富裕,从而不能忍受平等。我觉得他说的不能忍受平等,是不能接受其他地方的人和自己共同分享资源的平等,这种平等相当于损有余而补不足,阿卡迪亚人民当然不乐意。在阿卡迪亚,每个自由的市民都要劳动,而对于斯巴达人来说,劳动是下贱的行为,只有奴隶才能做。

巧的是,正是斯巴达人想要将魔抓伸向阿卡迪亚,斯巴达人在太阳神神庙里寻求神谕,问能否征服阿卡迪亚,得到的答复是"你问我阿卡迪亚吗?你问的未免太多了。我无法回答你。阿卡迪亚有众多吃橡果的人,将会阻止你们前进。"(见梭罗《野果》)神谕不可能是真的,但说明了阿卡迪亚人的骁勇善战,他们并不好惹。

结局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引发了我对开头"法官"枪支上文字的另一层思考。"世外我亦在"并不仅仅是指法官对自己枪法弹无虚发的自信,而是整个战争的缩影。《血色子午线》中北美的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在美国人到来之前,不正像阿卡迪亚人一样吗?房龙在《地理的故事》中说诗人总是喜欢把饱满的热情奉献给他们最不了解的东西。阿卡迪亚人并不比其他希腊人更诚实,因为他们还没学会这种本事,阿卡迪亚人确实不偷窃,实在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他们也确实不撒谎,因为村子太小了,每个人对其他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就连他们自己的神——潘神,在开低级玩笑、展现乡巴佬愚蠢这些方面,也丝毫不逊于奥林匹斯山上的任何一位神明。现在查乌托邦,还能看到美洲印第安人的乌托邦,你说他们算什么乌托邦?我觉得正像房龙所说的这样,他们有着简单的社会规则,在自己的一片原始土地上耕种,生活。然而美国人却借口更先进的社会制度将他们吞并了,连骨头都不剩。"世外我亦在"意味着法官的野心,无数的阿卡迪亚遭遇无数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