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蒂博物馆(The Getty)有两处馆址,一是盖蒂中心(Getty Center),一是盖蒂别墅(Getty Villa),前者收藏种类颇丰,涵盖了绘画、雕塑、装饰艺术、手稿和摄影作品,后者则是古希腊、罗马和伊特鲁里亚文物所在地,虽然两地距离不是很远,但我觉得面对那么多心向往之的艺术品,一天也就只能参观一处,于是选择了盖蒂中心。
乘悬浮电车上山,在进入大厅前的阶梯上会看到两件雕塑,近处是和罗丹齐名的法国雕塑家阿里斯蒂德·马约尔的《Air》,很多游客喜欢学着女子两腿伸出悬空侧躺来摆拍,后面的白色雕塑应该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因为在导览手册和以前人们拍的照片里没有看到它,是美国当代雕塑家查尔斯·雷于2008年创作的《男孩与青蛙》,2011年被安置在这里,可能因为不好找青蛙道具,很少有人照着这个姿势摆拍。门厅有地图、讲解设备和艺术商店,地图上标注了整个盖蒂中心的藏品亮点,比我去之前做的攻略还全,东西南北四馆涵盖的画廊和出入口也画得很明确,讲解设备利用率低,下次应该不会再借了。对了,门厅里的一号作品,是超现实主义雕塑家贾科梅蒂的《站立的女人》,它像惶惶的灵魂一样矗立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贾科梅蒂《站立的女人》
我的第一站是匆匆穿过巨石喷泉,直奔西馆上层,那里收藏了19世纪的油画,其中一幅镇馆之宝梵高的《鸢尾花》早已名声在外。进去之后《鸢尾花》前站满了人,我从其他作品开始看,没想到的是,W204画廊里全是名画、精品,作为一个在书上看到他们的名字但从没见过真迹的少年有一种被点燃的激情和幸福的眩晕,而且没有玻璃罩,没有防线,那些鲜活的彩色直挺挺地映入眼帘。进门右手边是保罗·塞尚的《永恒的女人》,和他喜欢画的那些结实的水果和不符合透视的罐子不同,这幅画的主体是一个裸女,面部只有红色的眼睛,有人说周围是教徒、红衣金冠的是主教,最下面的光头是画家本人。除了女子静倚在那里、画家安静的旁观,其他人都呈现出一种狂热而律动的姿态。他在画中用的有序的短笔触在他画的一些风景画中也经常能看到,这和他在印象主义时期所探索的问题是一致的:如何才能即要印象派那样去描绘自然,又要保有普森艺术的秩序感和必然感?就是利用这种笔触。后来就形成了我们熟悉的风格,这幅画旁边就是《静物和苹果》,如果换成别的画在《鸢尾花》旁,我觉得观众会很容易忽略,但是塞尚明亮的暖色在梵高冷色调的《鸢尾花》旁边,也能突显出来,让人不至于遗忘。
保罗·塞尚《永恒的女人》
保罗·塞尚《静物和苹果》
这里还陈列着雷诺阿的《散步(La Promenade)》,看到Promenade我猛然想起巴尔贝克酒店前的海滨空地(Promenade Marcel Proust),想这不会是普鲁斯特曾经去的那里吧?画中男女穿着考究,他抓着她的手引导她穿过灌木丛。男子头上的红丝带在浓郁的绿色中很亮眼,女人提起的裙摆有很强烈的动感,他们的关系很像布洛尼林园的那些男女,斑驳的光影和轻柔细碎的笔触彰显着雷诺阿的风格。
雷诺阿《散步》
爱德华·马奈那幅很出名的《春》估计是被借走了,虽不免遗憾,但是看到他另一幅很有趣味的小画《挂满旗帜的莫斯尼尔街》,当时觉得这幅画让我心里很安静也很干净。这些插满的旗帜是为了庆祝1878年6月法国巴黎世博会闭幕,莫奈也画过一幅同样题材的作品《蒙托尔热街》,满溢着大国的热闹、喜庆,但马奈的画前却画了一个拄着拐杖只剩一条腿的人,可能是退伍的老兵,在普法战争中失去了他的腿,颇有种"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的老父亲般的伤感。
爱德华·马奈《挂满旗帜的莫斯尼尔街》
我对莫奈有种特殊情结,因为小时候买过一本画册,模仿过一幅他的《睡莲》,那种捉摸不定的朦胧绿影就印在我记忆中了。还因那时看过一篇讲《睡莲》的文章,引用了《追忆》中的句子"说它是水上花坛,其实也是天上花坛。"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这里有四幅莫奈的真迹,除了一幅早期的静物,剩下的皆是很具印象派风格的代表作品,描绘法国北部勒阿弗尔港的《日出》,《清晨的鲁昂教堂》和清晨雪景效果的《干草堆》,为了捕捉瞬息万变的光影效果,鲁昂教堂和干草垛、相同主题的画流传下来的有几十幅。莫奈觉得对他而言,景观几乎不存在,因为它的外观不断变化,但它依赖于周围环境,空气和不断变化的光线而生存。《清晨的鲁昂教堂》是这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幅,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很端庄,完美。
莫奈《日出》
莫奈《清晨的鲁昂教堂》
莫奈《干草堆,雪景,晨》
《鸢尾花》前的几拨人散得差不多了,终于能走近欣赏一下梵高。其实当时并没有想着"终于",因为其他画同样能极大满足我,这个画廊的每一幅画都值得欣赏一整天,但人总是贪婪,想着还有其他三个馆的藏品就不能在一幅画前看一整天,所以有点羡慕那些站在画廊管理和服务的人员,《鸢尾花》前的这位估计是最忙的一位,总是有人忍不住凑得近些、再近些,他就要不断提醒别人不要靠太近。我站在这个画廊的中央,眼睛扫视了每一幅作品,发现梵高的色彩果然是最亮眼的,那一簇簇花展现出的生命和活力吸引着你。很多网上的图片都把颜色调失真了,我拍的这张比较接近原画色彩。
梵高《鸢尾花》
这间画廊还有德加、毕沙罗和阿尔弗雷德·西斯莱的作品,穿过去看到一幅小画石窟,认出了作者是画过《碎石工》的库尔贝,可惜《碎石工》在二战时被毁,只能欣赏图片了。两幅德加的肖像画,都不是芭蕾舞舞女,印象深刻的是米勒画的他朋友的妻子,粗旷处如衣服上的白色蕾丝,只是简单的勾勒,而细腻处如发丝、戒指、指甲上的反光,又能做到一丝不苟。我们还站在詹姆斯·天梭的一幅贵妇画像前谈论有没有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好看,我觉得这衣服在当时算得上奢华,他说感觉像穷人穿的破烂儿,我说你看这日式风格的刺绣、陶器还有雕像,哪里像穷人?不过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就不会穿这种浓艳的长裙。詹姆斯·天梭还是德加的师友,德加画过一幅天梭在日本风格的大画前的肖像,收藏在大都会博物馆。
米勒《Louise-Antoinette Feuardent的肖像》及其局部
詹姆斯·天梭《Marquise de Miramon的肖像》
普鲁斯特在小说中提到过透纳《维苏威火山》(的照片)和在夏吕斯男爵家看到的一幅彩虹,看得出他对透纳的风景画是很欣赏的,有幸能在盖蒂中心看到透纳的《现代罗马》,激动无比。这幅画氤氲、柔美、细致,溶溶月光从对面升起,太阳从卡比托利欧山落下,余晖洒在罗马市中心,前景中还有一些女孩、山羊和狗,中景是教堂与僧侣。1839年摄影的历史才刚刚开始,这幅画的创作时间也是1839年,透纳已经十年没到过罗马,凭借记忆画出了这幅栩栩如生的风景,再看一眼罗马柱上残缺的一角,夕阳的光影唤起了罗马的持久崇高。
透纳《现代罗马》
就在我准备进入另一间画廊时,看到门框上贴着一张小图,定睛一看,诶,这不是弗拉戈纳尔的么?这时画廊照看艺术品的老爷爷走过来跟我说,你看的这幅画就在这边哦。他边说边指给我。心里一暖,正是弗拉戈纳尔的《爱之泉》。和他那些春光明媚的画不同,这幅更注重光影效果,能一眼辨认出典型的洛可可风格,也能看出对新古典主义的回应。据说X光显示最初两人的目光是相互凝视的,最后改成了两人各自朝着目的地爱之泉,以此表现深陷爱情中的自我深醉。
弗拉戈纳尔《爱之泉》
伦勃朗的这幅《劫夺欧罗巴》之前看过简介,说什么有宝石的光泽,马车和连衣裙上有闪闪发光的金色亮点,对着图片看的时候还纳闷,感觉是用了夸张的词,直到看了原画,才惊叹,这是什么神仙颜料!右上角的树影里凸起很多闪闪发亮的东西,还有欧罗巴头上衣服上的装饰,像是用真金镶嵌上去的,发箍上有三点松石绿,我看了很久,它们的距离、大小和闪烁的光芒宛如真的绿松石头饰,387年过去竟毫不褪色,才知道简介里所言不虚。我退后一米,再看还是闪闪发光,拍了一张细节图,想留住这美却留不住。
伦勃朗《劫夺欧罗巴》及其局部
还有受卡拉瓦乔影响的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的《达纳厄》,2016年盖蒂中心刚花3050万美金收购,因为金雨的关系此处就想提一下钱。从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陶罐到提香、伦勃朗、克利姆特,创作"达纳厄"这一题材的作品很多,宙斯不再化成动物而是化成雨来勾搭妹子了,感觉这幅在众多《达纳厄》中表现得很纯洁。
奥拉齐奥·真蒂莱斯基《达纳厄》
提香《忏悔的抹大拉》,眼泪在画上看起来很清晰。
提香《忏悔的抹大拉》
罗丹的雕塑《基督和抹大拉》也插个队放在这里吧,可以对比不同的艺术家对同一人物的塑造,很具他们时代和风格特色。
罗丹《基督和抹大拉》
看到很多人在一幅镶框的画前合照,忍不住想这幅画是哪位大神的作品。因为《鸢尾花》这种级别才会受到大家合照,莫奈都不够合照"资格",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们凑上去看了看,跟着Michelangelo拼出米开朗基罗的时候我震惊了,当即以为是我们大家熟悉的那位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就这样以为了好几天,才发现此人非彼人,一位是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一位是Michelangelo di Pietro Membrini,不过他们都生活在同一时期的意大利,是不是好兄弟没有考证出来,求解惑。
米开朗基罗·迪·彼得罗《圣母圣子圣徒(Madonna and Child with a Male Saint, Catherine of Alexandria and a Donor)》
绘画部分只能这样有取舍地结束了,我在艺术商店里发现一本介绍盖蒂中心艺术品的书,要是全写出来不得一本书那么厚?!下面是几件雕塑,我兢兢业业很注意不要离艺术品太近,结果还是栽在贝尼尼的一件雕塑上,当我专注地观察耳朵时,有人提醒我离得太近了。没想到不在欧洲还能看到贝尼尼的作品,真的是要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点得意忘形。之所以观察耳朵是因为之前看到的一件雕塑,耳朵眼是钻的一个洞,我想看看大师是怎么处理耳朵。一看果然妙哉,光细节的轮廓就宛若天成,根本不需要凿孔。
贝尼尼《教皇保罗五世半身像》
这件《男孩与龙》,是贝尼尼和他父亲合作的作品。
彼得罗·贝尼尼和吉安·洛伦佐·贝尼尼《男孩与龙》
比起两件真迹的造型,我更喜欢下面的"海王三叉戟",观展小白第一次看到"After贝尼尼"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原来写After是拍卖行认为这件作品是由另一位艺术家根据指定艺术家的原创作品制作的,这件桌上青铜是贝尼尼于1620年左右为罗马伟大的收藏家和赞助人红衣主教蒙塔尔托的花园制作的大理石雕塑的缩小版。不羁的头发和被狂风翻卷如玫瑰花一般的衣服,蓄力的肌肉和微微弯曲的三叉戟,运动的姿态实在令人着迷。
仿贝尼尼《海王与多尔芬》
我以前觉得对雕塑没什么欣赏力,艺术史书上赏析的也不过是些著名作品,图片印在那里,是平面的,根本无法观察全貌,而且这种欣赏力不足还有个原因是压根没见过几件雕塑。在盖蒂中心我都看呆了,经常出现一种嘴唇微启的痴傻状,面对二世纪上半叶的狄俄尼索斯雕塑我常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怎么不加个玻璃罩子?忘记以前在哪本文学书中看到过它的复原图。
罗马 公元1-200《狄俄尼索斯》
约瑟夫·诺勒肯斯的《维纳斯》,有机会可以站到后面看一看咯。
约瑟夫·诺勒肯斯《维纳斯》
喜欢创造面部扭曲表情的德国雕塑家梅塞施密特,这是他的六十九个人物头像之一。
梅塞施密特《烦恼的人》
还有一件雕塑也很喜欢,由荷兰雕塑家约翰·格雷戈尔·温德沙特创作的《水星》,走近这件雕塑时,看到了光打在上面落到墙上的影子,简直太美了。
约翰·格雷戈尔·温德沙特《水星》
沉浸在这些艺术作品里,重温起来都有些兴奋,拍了很多,写了很多,想把这些美好的东西留在记忆中,也想与你分享。一直待在馆内看作品,都没来得及好好俯瞰洛杉矶,且也只是在漂亮的花园里停留了一会儿。盖蒂中心本身也是很美的建筑,由著名设计师理查德·迈耶设计,最后就以盖蒂中心的外景结束这次艺术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