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喜欢爬山,爬山像是给生活增添额外的困难,小时候的我是那种跑步跑不快、跳远跳不远、做仰卧起坐躺下起不来的人,可能现在也是,更别说会主动去爬山了,在消耗体力的运动中它绝对不输其他几项。
这天我却独自一人来到天平山。
别人来天平山是为什么呢?——大概率是为登山赏枫叶而来,毕竟"天平红枫甲天下",天平山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
十二月,已错过赏枫时节,也知道枫叶不会在冬天等我。
本是为拜谒范仲淹、叶天士而来,却看到山脚下的范仲淹纪念馆已经关门,并在门上贴了告示:疫情期间,天平山所有纪念馆皆不对外开放。
于是我只好在平地上转悠,总不能上山吧?指引上山的入口从我眼前飘过,只要我没入那个门就没事。
就这样我看了看范仲淹像、看了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牌坊,看了看范家祖坟,看了看萧瑟冬景,看了看湖面水波,平地上的景很快就逛完了。
一个声音从心中响起"要爬山吗?上山的路就在那里哦。"
要不过去看看?门口有两三游客比较热闹,就只看看,不爬。
入门不远有个小亭子,只需几步台阶就能爬到亭子上。
就到亭子里坐坐,歇歇脚,看看四下风景也不错,
然而我知道,只要爬上三五级台阶,就会想要爬到山顶。
果不其然,我没在亭子里歇脚,它离地面太近了,还没来得及让我觉得累。
这座山确实不好爬,其他山会有等距的台阶,就像爬楼梯一样往上爬就好,这座山的台阶却不是这样,高高低低,大部分都是比一般台阶高的石头。
爬到一个小平台处,看到一女子"呼哧呼哧"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说"这山怎么这么累人啊,才爬几步就不行了。"她的感觉是对的,也印证了我的感觉,我跟她搭了几句话,继续往上爬,不知道她最后站起来向上爬了没有。
这时,我知道自己体力比她好一点,看来身体没白锻炼。那天体检老别跟我说"我以前晕针,看来锻炼有用啊,现在不晕了。"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抽一次血疼五天,肩不能扛臂不能提,第二天就开始挎东西,也妥妥的没问题。
于是我又往上爬。
爬山时不能想着山顶,不能想距离山顶还有多远,若是以前我会心急地找个下山的人问问,距离山顶还有多远。可是这座山,让我只能注意脚下的路,它不是平整的石阶,要时刻注意落脚的地方,也正是注意脚下,才不知不觉爬了很多路。
人生有时候也不能只盯着目的地,虚无缥缈的梦想有时候会把人吓退,不如做好每一件眼下能做的事,走好脚下的每一步路。不问结果,反而能积蓄力量向前。
中间有个地方很难爬,手脚并用才能前进一块石头,那根本不能算作路,只能说是在石头堆里找路走。
我有些害怕,自己一个人,确实够险,万一没扒稳摔下去,四下无人,岂不是葬身于荒野。哪怕不出大事儿,擦破皮的可能性也有,这石头可硬得很。不知道前面这样的路还有多少。
我在石前停了很久,思量着要不要上去。
此时耳机里传出声音,讲的正好是《徒手攀岩》的主人公亚历克斯征服酋长岩的故事。我看过这个纪录片,知道书中叙述亚历克斯故事的画面。
为了徒手攀登酋长岩,亚历克斯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是他能为之付出最大的代价,那个目标就坚定地、闪闪发光地在那里。为此,他准备了十年。真正的勇士,就是要敢于直面自己的恐惧。
我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勇士精神,但突然觉得有了力量,亚历克斯连那么险峻的酋长岩都不怕,我眼前这块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我也豁出去了。双手勾住扶手,把自己吊到更高的那块石头上,继续向上。其实上山的路不是一直这么险,只有一段路最难行,走过这段路回头看就觉得也不过如此。那一刻如果我稍微退缩,沿着原路下山去,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体会,这就是爬山的乐趣吧,它像极了人生。
后来我顺利抵达山顶,拍了一张俯瞰这座城市的照片,看到远处的狮子山全貌,真像个卧着的狮子。
上山的路是一条确定的路,只需走好每一步,就可以抵达目标。下山的路却让我体会到面对选择时的犹疑。
我可以按照原路下山,也可以走后面的路,我选择了没走过的路。走着走着又岔出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虽然指示牌上说明了通向哪里,但你不知道那些地名背后意味着什么,这边比那边更好看吗?
在左右选择时我选择了向左,因为我想去看看叶天士纪念馆,不出所料大门紧闭,只好透过窗户望了望。
这一选择是根据我以往个人经验的累积所选,我脑海里储存的东西指引我走到这儿,对于没有某段特定记忆或知识的人来说,他可能不会来这里,而是走另外一条路。
接下来我就比较茫然了,我也没有了特别想去游览的地方。是直走还是拐弯,是向左还是向右?
如果选择了一条,必然不会走另一条,也看不到另一条路上的风景,你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
一开始我特别贪心,正因如此让我难以抉择。我也很容易受人影响,走的人多的那条路会不会是正确的路?我也没有另辟蹊径的决心,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下山的路也像人生啊。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圆回来,那就是我走的路可能和其他路一样都来到了大门口,我们殊途同归,那这个同归的终点就是生命终结,但我没这么想。
我想的是,这就爬完了吗?要不要再爬一遍?爬山也挺好玩啊。下次再来爬,就走那、那、那条路,那条没有走过的路。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到过天平山,又重新找出那篇,题目叫《范长白》。"范长白园在天平山下,万石都焉。龙性难驯,石皆笏起,旁为范文正墓。“天平山像一条龙,龙性难驯,身上的石头像笏板一样竖起,哇,早知道天平山这么险峻我定然不会去爬,如今已从山上下来,征服了"天平山”,算是阴差阳错吧。
范长白,原来他就是范仲淹第十七世孙范允临,号长白。在天平山看到过他的墓,当时纳闷,怎么没见其他孙辈的墓,直接就到了十七世。他是明代书画家,与董其昌齐名,也算机缘巧合知道了这件事。
有时候拿着人生的说明书,也不会留意到上面的细节,很多事还是要自己去做才好,那些道理、说明和指南,只有亲身体会,才能理解其中滋味。
这就是我登天平山的收获了,虽没看到甲天下的红枫,却并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