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拜年的时候，他说这是记忆以来最淡薄的年，再也找不回记忆深处的那个年了。
我对此表示赞同，想起去年还吃了顿饺子，今年的年夜饭连饺子也懒得包了，做了和平时没两样的菜。赶在9点前，我还不忘收拾垃圾，下楼去倒垃圾。
只有垃圾站依然在忙碌的阿姨，让我觉得，年，就是这样淡薄。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烟熏味道，天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隔着窗户不绝于耳的鞭炮，让我知道很多人在试图过一个有年味的年。
PM2.5又爆表了，12点又将被准时炸醒或失眠。远远看着是挺好的，近了，便又觉得吵了。
我没问朋友记忆中的年是什么样子，倒是回想了一番，年，对于我来说有一个分水岭。
小时候每年除夕，家里都会包饺子，就是山东人都会吃的那种大胖饺子，还有很多炸货：炸丸子、炸藕合、炸茄子、炸带鱼，炸货放在一个容器里，容器放在寒冷的地方可以吃到正月十五，还会蒸馒头，也是吃很久。
中央电视台开始播放春晚的时候，一家人都会守在电视前看春晚，到12点的钟声响起，有时候熬不动夜，中途睡着了，第二天也会把落下的节目通过看录播补回来。
印象中过年很欢乐，新的一年有新衣服穿，会穿着崭新的衣服去拜年，会在大年初一出去玩。我以为以后的每一年都会是这样。
直到高三参加艺考的那年，除夕夜，一家人都汇聚在电视机前观看春晚，我在外面的屋里练画，冷冷清清，心猿意马，心中涌出无限委屈。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这，是可以改变的吗？
对于年少的我来说，这变化充满激荡，从小到大每一年都在经历的流程因为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然而，那时我还不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变化才是常态。
那一年，就是我过年的分水岭。此后，不知道是春晚的节目越来越没劲，还是因为我已经打破过一次既定的程序，好像再也没看过一次完整的春晚。
然后，我就觉得我被迫长大了。在有些东西还没有学会的时候，便被迫长大了。
小时候，都是家里人说：今天小年了。今天该打扫屋子了。今天该贴春联了。今天该置办年货了……我从来不用操心他们说的具体是哪一天，只要跟着做就好。
前几天，我买了幅对联贴在门上，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妈说你这么早就贴春联了？
我心中这才惊觉，原来贴春联也是讲究日子的，在网上搜了搜，各地的习俗还不一样，有人说通常在除夕早上6点到12点。今年贴春联，是因为去年没贴。
去年周围所有人的门前都贴了，从一楼到顶楼，好像只有我家门前是光秃秃的。没贴的原因很简单，我怕租来的房子给房东门上弄得黏糊糊，不愿给别人留一点点麻烦。
今年发现有磁吸春联这种东西，还是很快乐地买来吸上了，仿佛昭告邻居，这家也是正常人，也过年的。尽管这无所谓，没有人在乎，我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我。
我想吃带鱼，也看到卖菜软件上有卖整条带鱼的。
想起小时候快过年，家里会买一盒带鱼，一般整条的带鱼都没收拾过，我妈会拿着剪子忙忙碌碌地收拾带鱼，在我看来这是个麻烦活儿，因为要去除里面的内脏，而我认不清、也不太敢弄动物的内脏。
我从小很少干这类活，因为大人会让我去学习，而学习这件事，我上学的时候也没给过他们像样的回报。
冬天清理鱼很冷，清理完带鱼后，我妈的双手冰凉，还要反复在凉水中洗很多遍手，那把用了多年的剪刀上也沾满了鱼腥味。
我有很多还没学会的东西，在我没学会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四处漂泊时，我也独自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做菜、和面、包饺子，在我很想念家乡美食的时候，那种思念几乎让我无所不能。
我模仿了很多事，但这种模仿仿佛没有根，只是我在试图给自己找一件从属于记忆深处的事而已。
我依然记不得很多习俗，也不会处理鱼，不止不会处理鱼，做很多关于肉类的菜，我都只能买处理好的。这就是我成为不了一个合格厨子的原因。
有很多东西在变化着，我也随着变化而适应，然而也有很多东西没有变，比如那把钝了的刀，我始终没有向前迈进一步，学着像一个真正的厨子那样，处理活物。
那把钝了的刀，就像我对童年、对故乡生涩的思念。就像一个从幼稚到成熟的断层。除夕跟爷爷视频，他问我有没有吃饺子。
我原本想说吃了，让他放心，后来我说没有，吃的菜，今天感觉吃饺子胃不太舒服。他说怎么没吃饺子呀？你们那里没有这样的习俗吗？
我说我们那里？我是哪里？——我脑海中出现这句话。他说苏州是大城市呀……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进去。
我的习俗早就在童年既定了，除非嫁娶可以沾染上别地的习俗，否则怎会轻易融入自己的记忆呢？我是我，它是它，泾渭分明，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那里"的习俗，就是我的习俗，我的习俗是适应了一切成长的变化，是接纳了我从幼稚到成熟这一毫不丝滑的断层。
我没有很多习俗、讲究，看起来年就是这样淡薄，但是在淡薄之中，我又拥抱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热闹。即将12点了，我没有被吵醒，这也不是个失眠夜。
一切都好好的，好到我还在电脑前写下这篇文章。我心中还有一些祈盼，希望家人身体健康，来年定是个好年。心怀希望便是我的习俗。
也祝愿所有看到这里的人，万事顺遂，龙年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