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上午刚从网上下单了一本书，下午快递员将书放在门口，你却得知作者即将死去的消息。这消息震惊到你不忍把那本书拿进来。
如果是陌生人，就会"忽略"这则消息，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逝去，你不认识他们。一本书，使这则消息和一个人产生了联系。
他的年轻，放大了这种震惊，比听闻大江健三郎因衰老去世更令人惋惜。所幸，这个即将告别世界的人仿佛已经想清楚如何面对死亡，他的态度比听闻这个消息的你要淡定。
他说：“我活着也很少能享受生活，总忙忙乱乱操心下面写个什么，现在总算能休息了。”
“一切完满具足，无劳挂念。”
就连面对死亡也给你上了一课。
由这件事，想起前几天和奶奶视频。我问奶奶："你还跟那些’小姐妹’出去玩吗？"奶奶听不大清，嘴里学着我的话念了一遍：“什么小姐妹出去玩？”
我妈在她旁边大着声音跟她解释："就是你那些老伙伴。"奶奶人缘好，经常跟一些年龄相仿的伙伴去买菜，有比她年轻的伙伴会帮她提提东西，互相有个照应。
有时她们买多了菜，也会从院子里给奶奶捎进来。奶奶想起来什么，说：“嗨，她们走得很多啦。”
我突然被这个"走"字给滞住了，脑海里轮转着它的确切含义，最终定格在去年冬天的疫情。那一刻，我还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
奶奶又继续说道：“有的看孩子去了，有的走了，有的搬家走了。”
我揪起来的心放下了一些，“走"有"离开”、“移动"等诸多含义，确定了只有中间那个指的是"死的讳言”。
从一开始的"走"，到后面的"走"，一下子消解了它的唯一和确定性。我说：“没事儿，再认识新的伙伴嘛，人家搬走了可能有更好的生活。”
有些话想问，想要知晓，成年之后不在家的日子，使陪伴变得稀少，不可能通过几句话了解一种生活和思维的全貌。许多话，就变成了讳言。
周二陪他去医院挂骨质疏松科，体检报告上让做双能X线骨密度检查确诊。这个科室可以看到很多老年人，也正因为老年人多，所以只有工作日才能挂号。
我们是唯二的年轻人。靠近科室的候诊座位上，有个年过五旬的女士身上裹着毛毯，她的双脚无法独自站立，冲着她丈夫发出一声哀嚎。
我能理解她的无助和痛苦，心也随之一震。我们往另外一排椅子上挪了挪，坐在角落，她丈夫扶她在那排椅子上躺了下来。然后看到护工来往几趟送轮椅。
年老之后骨质疏松是会疼的，疼得睡不着觉，疼得站不起来。我的一颗心悬着，除了焦急地等待叫号，便只会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应该没那么严重，别害怕。
这时，一位年轻女医师走过来，说你们给老人让个座。
我噌一下站了起来，虽然她的语气没有指责，我却觉得很抱歉，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顾及到身边已经有了找座位的老人而惭愧。
医师走了，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有人需要座位，刚才光想着你的情况，很紧张。"他说："我以为他在找轮椅。"如果是在公交、地铁上，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此刻在医院里，我们把自己也当成了"弱者"，忘了还有比我们更需要帮助的存在。我很感谢这位医师教会我的东西。
后来听到一位女士推着轮椅跟旁边的人说话，轮椅上坐着她的母亲。“你看你妈还能站起来，我妈都走不了路了，吃饭都端不了碗，得给她放到边上。”
"哎，我们做不了这个治疗，还得上班呢，不知道晚上有没有人。"她的语气里有诸多无奈，不知道老人是懒得说话还是无力说话，在轮椅中不发一言。
她火急火燎地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做完检查，开门时，我想去搭把手，她先一步已经打开了。
后来，我们在付款机上插医保卡，怎么插都进不去，卡在那里，于是按退卡键，一张医保卡意外地从里面"吐"了出来，我看着照片上的人，正是刚才坐在轮椅里的那位母亲。
我把它交给了护士站的人，说她们好像已经走了。希望她女儿能早点发现。不要着急、不要焦虑。着急和焦虑的状态下，很可能会丢失善意。
从这个春天开始，体会到微小的事带来的幸福。因着巨大的幸福已经拥有了，就是活着醒来的幸福。我开始想要去感受春天，感受树在风中开花的样子。
也突然能够体会，扎加耶夫斯基的诗句：
"我已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更年老。 我喜欢沉睡，沉睡时我就停止存在； 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乡村道路上飞驰，杨树和房屋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溶化成一团团。 有时候在展览馆里画对我说话， 反讽会突然消失。 ……"
一枚硬币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这种小事都可以被用来记录幸福的一天和一天当中的欢喜事。
诗人来自波兰，作家孔亚雷说在这个国土和文化都饱经蹂躏的地方，在长期被笼罩在死亡和流落他乡的阴影下，波兰诗人发现了"美"、“热情”、“崇高"这些词更本质、更纯正的源头，那就是"活着”。
经历过去冬种种，明白在病痛和死亡的阴影下，能呼吸就是莫大的幸福，何必让自己焦虑和不快呢？
生命的灿烂之感从人延续到万物，平等地尊重每一株植物，想询问它们的芳名。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再急匆匆，感受与你擦肩而过的生命。
我以前更喜欢冬的沉寂，现在却想换一种色彩，春天是彩色的，像当初画画的调色盘，我总能够调出其中的颜色，大自然更为丰富，更需要用眼睛去捕捉。
“身在福中知是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写完这句话，准备去春日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