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那狗、那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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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那狗、那间房

那天我们一行人去东山寻访古街,下着微雨,街上少行人,只有青砖路两旁的树茂密地生长,墙上的植物恣意攀缘。村子安静极了,似乎没有人继续生活在这里,连老人也不剩几个,白墙上常驻着青苔和斑驳的痕迹,显示年代久远,偶尔蹿出几丛凌霄花趴在高处的墙头,它没有留意过往的行人,人们就径直向它走去了。

原以为看到的只有村子里的人遗留下来的旧迹——有些也曾是大户人家,院子里还有打更的更楼——没想到有一栋老房子的门敞着,是间仍在经营的杂货铺。

迎门有几个板凳和两架三层的玻璃柜台,柜台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一盒牛肉面、几盒香烟、牙膏,看得出是很久没有打理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没有生意,它们就这么被有一搭无一搭地摆放着,连时间都忘了。

板凳呢,也许一二十年前村里的毛头小子都在上面嬉戏过,杂货铺门前热闹,到了夏天大人们扇着蒲扇聊天,孩子就在灯下扇洋片或者抓蛐蛐。

再往后的孩子买包干脆面收集里面的卡片,一到放学时,杂货铺仍是孩子们的聚集地。现在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了,一个人影也无,只留下几十年前的杂货铺,几包无人问津的香烟和酒,方便面也是最经典的红烧牛肉味,新出的口味在这里就像新兴的孩子的玩具一样,那对老板来说都不是"时兴"的东西,时,是他的时。

后排的架子更加昏暗,隐藏着几瓶酒、打火机,可能还有些日常用品。与其说是进货来卖,不如说是老板的自留物。

这时屋里出来一只沙皮狗,它的眼神悲悯、步态龙钟,瞅瞅我们,不叫,也懒得叫。

大门旁边有个小门,那是狗进出的门,我仿佛看到眼前这只满脸褶皱的沙皮年轻时欢脱的模样,它常常在村里玩到很晚才回家,半夜就悄悄从洞口溜回主人身边,也许它第一次见到这个门很高兴,汪汪叫着,自己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了,任意从小门中穿梭来去。

它现在绕过小门不再瞧它,想来也很久没有"夜生活"了。

老屋左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绿漆写着"燕石学堂"四个大字,下面标注"明代建筑",原来这间杂货铺曾是学堂。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散学回家的孩子和进屋买东西的孩子重叠在一起,他们走上台阶、走出大门,络绎不绝。

拐过墙角有一口尼姑井,井边有家豆腐店,你问我怎么知道这个大门紧闭的老屋是豆腐店?门边有人写着"豆腐店"三个字,孩子还练过书法,"豆腐"二字很清楚,“店"字依稀可见。里面有没有住着一个做豆腐的女人不知道,没有人说这家店叫"豆腐西施”。

同行者看到这间曾是学堂的明代建筑,不禁踏进屋门看向屋顶的房梁,她们对历史和建筑物颇有研究,激动地说着我没有听过的名词。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往里瞅,看到杂货店的老爷子正站在里屋叉着手看电视,电视也是大屁股的旧电视,看的什么内容我已记不清了。

沙皮挪着步子蹭到主人脚边,也在看电视。

门口有个装垃圾的桶,我想垃圾分类应该也落实到了村里。桶里放了不少烟屁股,都是老爷子一个人抽的,一天抽十几根到不了天黑。他也好也喝点小酒,不然不会在货架上进那么多白酒。

她们研究完房梁,注意到脚下的狗,老爷子也早就注意到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视线瞄了我们一眼又盯回到电视。老爷子开口说:“狗生气了,不喜欢人多。”

我们从他的"殿堂"中哄散出来,究竟是狗不喜欢人多,还是人不喜欢人多,老爷子到底见多识广,连赶人的方式都这么有趣。

一人、一狗、一间房,身无外物,心无挂碍。

时间停滞在这间老屋,它曾是燕石学堂,如今是一家杂货铺,"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叽叽喳喳的鸟叫,叽叽喳喳的孩子,青石板的小路上如今空无一人,老爷子究竟是心有牵挂,还是心无牵挂呢?

一起生活那么久,也只有老沙皮知道他的心意了,它的眼睛湿润,如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