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知道一位德国女作家的名字：克里斯塔·沃尔夫（Christa Wolf）。很多介绍她的文字里，都特别说明她曾是东德最出名的作家。也有人认为，在德语世界，她比两位诺贝尔奖得主艾尔弗丽德·耶利内克和赫塔·米勒更有名。她的作品有《分裂的天空》、《亲身体验》、《天使之城或者弗洛伊德博士的外衣》等，我先声明没看过她的书，所有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无主之作》这部电影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二战后德国分裂成东德和西德的场景，西德是英、美、法控制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东德是苏联控制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在分裂时期，为了防止东德人逃往西德，于1961年建了柏林墙。电影里的主角是位画家，他在东德只能歌颂社会主义，画又红又专的宣传画，后来觉得对自身创作无益，趁柏林墙建起来之前，逃到了西德，曾经在东德画的那些画，也被当成叛逃者的毒瘤粉刷掉了。
苏联控制下的东德什么样，其实可见一斑。没有言论自由，不能随意出国，你真实的想法根本不重要，要为社会主义服务，哦，对啦，偷偷看西德的电视也违法哦，不能跟着资本主义学坏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你是男主你逃不逃跑？跑，我是我自己，能跑我也跑。看过一个对从东德逃到西德人的采访，被采访者说刚从东德到了西德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有漂漂亮亮的面包房和漂漂亮亮的肉店，这边的一切都那么好看，全是五颜六色的，超好看。而且还能直接拿到国籍，西德的人不会区分他们，都会当成德国人。不仅直接找到了工作，还在两周后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寓。这个人说自己从来没后悔过逃跑。
这特么不是天堂么，换我我也不后悔，没有人不想要自由吧。肯定是想要逃跑的人多才建起了柏林墙，甘心待在东德的人肯定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逃离，无奈接受现实。这就是我对分裂的东、西德非常确定的想法。一直到1989年底，大批东德人想尽各种办法，辗转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也要逃往西德，东德政府想要放宽东德人民的旅游限制，结果一个叫君特·沙博夫斯基的官员误解了领导的意思，错误地宣布柏林墙开放，导致数以万计的市民走上街头，拆毁围墙，整个德国陷入极度兴奋状态。柏林墙的倒塌为德国统一奠定了基础，1990年，东、西德终于统一成了一个德国。
这时候，如果我是东德人，我觉得能重获自由了很开心，如果我是西德人，我觉得祖国统一了也很开心。就是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柏林墙倒塌，东德结束了在苏联政府统治下长达40年的分裂和痛苦，怎么说也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值得把《欢乐颂》里的"欢乐"（Freude）改为"自由"（Freiheit）。
铺垫差不多到这里，再回头说说我们的女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1989年底，面对民心所向的两德统一，沃尔夫联合了联合31位知识分子签署请愿书《为了我们的国家》，反对两德统一，呼吁东德人民保留民主德国。
在她的自传体小说《天使之城或者弗洛伊德博士的外衣》中，有个被人转述的情节也让我感到惊讶，小说主人公"我"是一位东德女作家，应邀来到天使之城洛杉矶，1992年"我"手持民主德国的蓝色护照，抵达美国。机场工作人员翻了翻"我"的护照，显得迷惑不解；不是护照过了期，而是它所属的那个国家已经不复存在。"‘您确定这个国家存在吗？’'是的。‘我简短地答道，尽管我知道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不’。"这体现了主人公对那个不复存在的国家的眷恋。我脑袋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言论自由，国家统一还不开心？她怎么会这么拥护社会主义统治下的民主德国呢？
带着这个疑惑我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东德情怀（Ostalgie），随着德国的统一，以前在民主德国用的东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西方的产品，有些人自然而然的就怀念起儿时的回忆。德国统一后，有人还专门开了家餐厅，出售社会主义菜肴，以慰藉那些有东德情怀的人，老板娘说："饭店里挤得满满的时候，我就放上一张民主德国自由青年联盟歌曲光盘或者先锋歌曲光盘，让大家跟着一起唱。这时候，你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谁是真正的东部人，因为只有东部人才会真的跟着唱起来。"这让我想起北京有家叫做人民公社大食堂的主题餐厅，装潢成旧社会农村的样子，墙上有很多旧时代的口号和标语，供人怀旧，同这有些形式上的相似。
除了怀旧，东德时期的高就业率和低贫困率也成为一些人有东德情怀的理由，部分东德人怀念曾经的社会制度以及和睦的社区氛围，而且东德人和西德人在统一后对对方也有一些偏见。这些原因都在柏林墙倒塌后的几年里，让人觉得一座无形的墙依然存在。但是这种影响对1990年后出生的人来说并不大，据说他们也是上学之后才知道德国曾经分裂过。
我觉得对克里斯塔·沃尔夫来说，上述的原因不足以说明问题。在另一些资料中得知，克里斯塔·沃尔夫作为坚定的社会主义信仰者，被东德授予"国家诗人"的最高殊荣。民主德国看她是个人才，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她可以写作、出书，还可以出国旅行，这跟普通东德市民绝对不在一个档次。自由到啥程度？能跟东德政府持不同政见，在她为异见者辩护之后，政府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西德政府也对她青睐有加。东德时期的她才真叫混得风生水起，所以我理解了她为什么反对德国统一，这可能意味着属于她的时代的落幕。
另外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有两张克里斯塔·沃尔夫的照片，前一张在东德时期的她，特别像共产主义下的苏联人，后一张应该是德国统一之后，她的面貌终于有了欧洲人、德国人的样子。从这两张照片里，我惊讶于国家意识形态对人外貌的影响。不管怎么说，东德和西德已经成了一个德国，德国也成了欧洲不情愿的领导者，只能向前走，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