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有轨电车上遇到一对很典型的母子。男孩不过四五岁，一上车就在我背后的座位上站着张牙舞爪，乱喊乱叫。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半截像恐龙尾巴的玩具，站着的男孩比我高半个头，我生怕他砸着我的脑袋，于是精神紧绷起来，比别人更留心背后这个男孩的举动。
一路上，他都在高声地自说自话，声音有些刺耳。他好像对窗外的世界感到好奇，把一些现实的东西和平日里跟朋友玩的东西联系起来，自己跟自己聊天。
他的话没什么逻辑，也许其中蕴含某种生机勃勃的想象力，不过由于声音太张扬，使得空间过于嘈乱，让人没有耐心探究下去。
我是个陌生人，固然可以对他的话没有耐心探究。然而他的父母，也对这个孩子冷漠以对，显得没有耐心。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母亲，一路上她几乎都是沉默的，没有对孩子不当行为的约束，也没有对他探索外面世界的回应。
后来我才知道，这母亲一路上都在刷手机短视频，对她来说，手机可比孩子好玩多了。男孩叫爸爸，爸爸也没有回应，我不知道他父亲是不是也在看手机。
我突然明白孩子大声说话的意义，他不过是想引起家长的注意，通过调皮捣蛋来让父母关注他。没想到他引来的不是父母的关注，是乘务员的警告。
乘务员说：“您看好孩子，这样太危险了。”
母亲对外界的指责显出一分不走心地抱歉，转而对男孩说："你坐好，看别人都说你了吧？"然而实际上她并不作为，可能连眼睛都没从手机上抬一下。
我早料到会是这样，所以一开始忍住没有说让他坐好，而是自己默默地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就好，因为说了也没用。
男孩照旧站在座位上舞舞喳喳，乘务员第二次巡视到这里，看到他依然在做有悖安全规则的举动，再一次提醒，语气比上次稍严肃一些。母亲把错误都怪在男孩身上。
——与其说错误都怪在男孩身上，不如说怪这个乘务员太没有眼力价儿：指责孩子，让"我"这个老母亲脸上无光啊。
于是她恶狠狠地对男孩说："你再这样，我就用手铐把你拷起来，用麻袋把你绑起来。“那语气不是吓唬，而是"弄死你”。我确信，这句话里没有爱。
我心想此刻的她心里是有多恨自己的孩子啊，也正是在这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眼睛牢牢盯着手机那块屏幕上的视频。不喜欢小孩，为什么要生呢？
突然有些同情起这男孩来，果然每个有问题的孩子背后，都是有问题的家长。
值得庆幸的是这孩子的语言表达能力应该没什么问题，也很有表现欲，估计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不多，也许他有个能与他交流的隔代长辈，也许他在学校里是个孩子王……
反正没有让他变成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哑巴"。我想起有次在面馆吃饭时，遇到一个跟他相反的例子，那个孩子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面馆不大，中午过了饭点人也不多，隔了几张桌子有对母子，男孩也是四五岁的样子。母亲的声音很清晰，在教她孩子，吃完饭怎么去跟老板要一个打包盒。
她不自觉地模仿儿童稚嫩的声音说：“现在咱们吃完了，还剩下一些，妈妈需要个打包盒，你过去跟叔叔说，我要一个打包盒，妈妈这是在锻炼你的社交能力，以后你就会自己去要一个打包盒，你接过来的时候记得跟叔叔说谢谢……”
这位母亲让人觉得她非常注重孩子的沟通和教育，还很有礼貌。
但是接下来，孩子在去要打包盒的路上，她又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也就是说，那孩子根本不是自己去解决问题，更像母亲指挥的小小傀儡。
既然是锻炼他的社交能力，又为什么以成年人的视角预设了孩子可能会遇到的各种状况，然后替他解决所有问题？
孩子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拿到打包盒之后的那句"谢谢"，都是这位母亲模仿孩子稚嫩的声音说的：“跟叔叔说谢谢呀！你说谢谢叔叔。”
母亲的话反反复复，念念叨叨。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说话，一个是他根本插不进嘴，一个是没有必要说，所有的话这个母亲都替他说了。
兴奋的母亲可能根本没意识到孩子的沉默，我又从这对母子的行为模式中陷入了反思。
对母亲来说，锻炼孩子的社交能力，让他帮自己做点事是好的，只不过可以采用让孩子自己探索的方式，不用连说话的每一个气口都给他预设好。
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跟老板要打包盒，哪怕中途遇到困难，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办法解决就好了。
做其他事也是一样，遇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这样才能让他自己得到真正的锻炼。以前看到一种说法：想要毁掉一个人，就让他不断学习一些简单的东西。
表达这一观点的人具体怎么解释这句话，我已经忘了，我自己的理解是，学习的东西一直在舒适区内，这个人就不会有进步，不会有挑战，不会有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
对这个孩子来说，要打包盒这一锻炼社交的行为并非挑战，而是一件在母亲的预设下再简单不过的事，他只需要走过去，然后走回来，根本无需与老板进行任何交流。
这位母亲的本意是好的，却因为过度干涉，让孩子的行为处于舒适区，得不到应有的学习、探索和挑战。
做父母也是够难的，对孩子不好不行、对孩子太好也不行；对孩子不关注不行、对孩子太关注也不行，这个"度"很难把握。
且当局者迷，有些父母在亲子环境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问题，甚至还为自己的教育方式沾沾自喜。
或许换一种方式会是好的：与其将育儿的重心放到孩子身上，不如将重心放到自己身上。只有自己变好了，才能用言行影响孩子，使之潜移默化地受到教育。
追求做100分的父母，不如追求做80分的自己。
而且孩子并不是非要父母去"教育"，孩子的世界也有自己的独特性，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那一点光，也能照亮成人的世界。
我又想起有轨电车上那个小男孩，我说：他说的话也许很有意思，也许他的世界很丰富，他妈妈要是能跟他一起探索，不知道有多好玩。
他说：是啊，可惜他妈妈的世界不丰富。我一时语塞，觉得说得有道理。
每一个孩子成为他所是的样子都绝非偶然，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被珍惜，却不总是被珍惜，有人珍视与孩子的"缘"，有人弃之如敝屣。
记录下这些见闻和思考，是为了避免以后成为这样的父母。同你一样，我也在学着认识这个世界，等你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就可以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