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的卡夫卡,或许更早一点,那不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值得纪念的日子是特别的,我手里有一本《变形记》,封面是夏加尔的《我与村庄》,那只羊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里面收录了卡夫卡几乎所有的短篇,我反复读过好几遍,磨黄了的轻型纸的手感就在我的指尖。
如果没有这本《变形记》,我会遇到卡夫卡么?重读卡夫卡中短篇小说的时候我问自己,我觉得会,只要我读书,就一定会遇见他,这个曾经拯救过我的人,这个跟我有着相似经历、最能理解我的人。或早或晚,无论如何我总能遇到他,所以哪一天就变得不再重要。
我度过了很多黑暗的日子,十几岁的时候就写下遗书,我的世界很小,没有脱离家庭,没有脱离家庭也就意味着无法脱离父亲的权威。当很多孩子体会着家庭幸福的时候,我得到的只有漫长的责骂和不时的殴打,我不明白,为什么偏我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有很好的朋友,当我对她说起这些伤痛,她不能理解,甚至觉得那个残暴的人和蔼可亲。我知道,他总是对外人和蔼可亲,对谁都比对自己的孩子好。从此我缄默了,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好友,无法理解超出她范围的黑暗。正如卡夫卡所说"幸福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认为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幸福是使一切变得美好的原因。就算我现在跳到水里,或者就在他眼前,在这桥拱下的石子路上,痉挛把我撕成碎片,我也得乖乖适应他的幸福。"
当我需要说出什么的时候,我就写字,当我需要什么来抚慰我的时候,我就读卡夫卡。对一个孩子来说,卡夫卡的文字还是有些难懂,如他的箴言录,还有些寓言性质的短篇,我就反反复复地看、一遍一遍思索,很多内容我至今都能背出来。他说"人若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的持续不断的信仰,便不能活下去,而无论这种不可摧毁的东西,还是这种信仰都可能是长期潜伐着的。这种潜伐的表达方式之一便是相信一个自己的上帝。"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卡夫卡就是我的信仰,我能抓住的、不至于让自己死亡的,仅此而已。
明明卡夫卡是那么孤独、绝望,对我来说却是黑暗里的光,也许是唯一的光,因为懂得,我知道隔着很远的时光有能懂我的人,他随时可以被摧毁,却在我心中牢不可摧。
重读卡夫卡,我觉得是换我来理解他了,但读到《判决》,内心又一次破碎。胸腔里有一颗完整的心,随着格奥尔格听从父亲的判决,从栏杆上跳下去,轻声说出那句"亲爱的双亲,我一直都是爱你们的。"我感到那颗心的外壳一片片碎裂,泪水就这样决堤。我理解得更多,也意味着体会到的痛苦更多。我理解的不是卡夫卡,依然是我自己。
《十一个儿子》是卡夫卡以父亲的口吻写出的,这十一个儿子各有优点,也各有这位父亲瞧不上的缺陷,父亲像法官那样极其冷漠、挑剔这些从自己身上脱胎出的骨肉。这十一个儿子每一个都是卡夫卡不同的侧面,但无论他性格里有多么丰富、难得的东西,都无法取悦他的父亲。我想到我自己,曾以为不受父亲看重,是因为成绩差,幻想着是不是改变某些东西就可以改变父亲对我的看法。大学时不再学习那些不擅长的科目,觉得自己在学业上也没那么不堪,我得了很多奖状,能把文件夹撑破那么厚,我期待着能用这些"好好表现"换取一句"我孩子很棒",然而没有,从来没有,或许有,但也被接下来的一句句"猪狗"抹杀了。卡夫卡心里多痛啊,那位父亲在一条条罗列完儿子的罪状后,还洋洋得意地加上一句"这就是我的十一个儿子",好似个物件,附属品、所有物,唯独不是人。
曾经我认为卡夫卡的代表作《变形记》是荒诞的,格雷戈尔·萨姆沙从一串不安的梦中醒来,变成一只硕大的虫子,我关注他变成虫子后,在家庭中遭遇的种种不幸,但变成虫子这件事依然属于荒诞的一部分。再次读《变形记》觉得一点都不荒诞,卡夫卡的小说极为写实,他在《致父亲的信》里写过自己在父亲眼里像一条虫子,卡夫卡的父亲习惯于把卡夫卡喜欢的不认识的什么人比作甲虫,还习惯讽刺跟卡夫卡在一起的人是狗和跳蚤。这纯属父辈的习惯,与我父亲习惯把我或者他不喜欢的什么人叫"猪"是一样的,格雷戈尔在家庭中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只甲虫,我不可避免的在家庭中变成一只猪。
《变形记》里还有这样一个场景,格雷戈尔的父亲朝变成甲虫的他身上投苹果。"这时有一样不是很用力丢过来的东西紧挨着他落在地上;又滚到他面前。那是一个苹果;接着第二个苹果也向他飞过来;格雷戈尔吓得站着不动;继续跑是没用的,因为父亲决心轰炸他了。"后来"紧接着来的一个简直就嵌入他的背里去了;格雷戈尔想拖着身体继续前进,好像换个地方这突如其来的难以想象的剧痛就会消失似的,然而他觉得自己像被钉牢住了,他昏倒在地,三魂七魄通通出窍。"向格雷戈尔砸来的苹果,如同曾经父亲冲着我脑袋投掷而来的玻璃罐子,那天我午休了一会儿,他让我"滚起来"的时候我拖延了一会儿,他随手抄起窗台上一个玻璃罐子砸向我的脑袋,准确无误,没有丝毫怜悯,挨打的缘由是那样荒谬;再有一次,他用刀背砍我的后背,我抱住头,整个身体缩在一起,打人的"武器"是那样荒谬。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该活着,还是该死去,然而死去也不过是一条像格雷戈尔那样连尸体都碍着家人的干瘪甲虫。
有人说阅读《致父亲的信》是理解卡夫卡的途径之一,这是卡夫卡写给父亲的一封长信,他曾让母亲转交给父亲,母亲没有照做,其实有些伤痛根本无法消解,也许写出来就已经是一种消解了。
读《致父亲的信》感觉很多片段都像是从我内心说出来的话,它勾起了我无限回忆,这回忆是苦涩的,也伴随着泪水。卡夫卡知道父亲不会承认对他做过这些事,他对父亲说"你指责我冷漠、疏远、忘恩负义,你这般指责我,仿佛这都是我的错,只要我洗心革面,事情就会大有改观,而你没有丝毫过错,即便有,也是错在对我太好了。“我父亲也认为对我"太好了”,每当我稍稍鼓起勇气将那些往事宣之于口的时候,他总是说要不是他谁把我养这么大,说我是忘恩负义的"死孩子",然而他并不知道我今年几岁,在世上活了几个年头,但提到我成长中最大的"功臣",当然非父亲莫属。
卡夫卡说"并非每个孩子都具有坚韧的耐心和无畏的勇气,都能一直寻觅,直至得到你的慈爱。“他成为不了父亲中意的人,他的父亲像个巨人,强壮、高大、肩膀宽,而他是那样渺小、羸弱,不像是这个家族里真正的卡夫卡。父亲这个终极法庭,会无缘无故走来,半夜三更一把将他拽出被窝,拎到阳台上。我的父亲也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寒冬腊月里,为了培养我坚韧的品格,让我洗冷水澡,美其言曰"不感冒”,我害怕,求饶,哗啦啦的凉水被逼着从头顶灌下来。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个词,那就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绝望,但那时我仅仅是害怕而已。
父亲眼里的我懦弱、胆小,小时候怕老鼠,偶尔家里会有几只老鼠,他命令我陪着他一起抓,监视另外的出口,还叫我去仍死老鼠,我害怕地腿软,又不至于昏倒在地,所以不是忍打骂,就是忍老鼠。记得有次他带我出去玩,公园里,天刚下过雨,蚯蚓从土地里冒出来,看不上我对动物的惧怕,这不具备他家庭的品格,他训练我去土里抓蚯蚓,我有点怀疑这件事真实发生过,因为现在想想我都不敢去土里抓一把蚯蚓,那时的我却被逼着照做了。
卡夫卡的父亲不止对卡夫卡有着不负责任的羞辱,他说"只要谈到我喜欢的人,你随口就有狗和跳蚤之类的谚语。"这个谚语是指"谁和狗躺在一块儿,起来时身上便有了跳蚤。"我记得有一次挨打,是因为他在指责我一位朋友的时候,我替朋友辩白了几句,他骂我贱,打了我的脸,把我当时手上读的一本书摔到地上,书脊从中间裂开了。这还不算,打得我后背睡觉时根本无法平躺,然而我最珍惜的是那本裂开的书,这本书意味着我当时在他眼里不合时宜的梦想。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怎么丝毫感觉不到你的话和你的评价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和耻辱,似乎你对自己的威力一无所知。"能感受到痛苦和耻辱,是还有自尊的人,在我身上,有次吃饭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得罪父亲,他把我从板凳上踹倒在地,手里咬了一半的烧饼也跌到地上,疼痛还有羞辱的话让我眼泪直流,哭得喘不上气。我不想继续吃饭,他命令我吃,边让我吃,边骂我是猪,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有丝毫自尊,像个畜生。我像畜生那样进食,捡起地上的烧饼狂咬,只是哭得无法下咽,导致嘴里越积越多,掉到地上,我又把地上的拱到嘴里。
那段日子,我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自行车撞了,其实只是擦破了皮,我躺在马路中央,如同死亡的祭坛,边哭边反复对那个撞我的人说"你怎么不把我撞死。"我不是故意这样伤害无辜的人,只是我心里太疼了,疼得我想死。
卡夫卡还在信中写道:由于我小时候大多是吃饭时与你在一起,你的大部分教诲便是用餐的规矩。桌上的饭菜必须吃光,不准谈论饭菜的好坏——你却经常抱怨饭菜难吃,称之为"猪食",那是"畜生"(厨娘)把它弄糟了。你食欲旺盛,喜欢吃得快,吃得热,狼吞虎咽,因此,孩子也必须赶紧吃,餐桌上死气沉沉,悄无声息,打破这寂静的只有你的规劝声"先吃饭,后说话",或"快点儿,快点儿,快点儿",或"你瞧,我早就吃完了"。不准咬碎骨头,你却可以。不准咂咂地啜醋,你却可以。
这段跟我的经历也是如此相像,小时候父亲送我上学,在路边吃早餐,他吃得很快,即便很热也能吃得很快,我以为这是大人才有的能力,他总是催我吃快点、吃快点,以后更加严苛,他吃完的刹那我们也必须随他吃完,否则就会被骂。不允许的规矩有太多了,我们必须要遵守,小到一根掉到地上必须捡起的头发,但是他不遵守的时候,却没有人能够指责他。
这封写父亲的信中有太多共鸣,他总是能戳到我最深的记忆,由文字生发出一切,是理解,是信仰,是重生。然而我最开始喜欢上卡夫卡却不是因为这封信,这封信应该是之后才读到,所以不管从任何角度、任何时间,我都会遇上卡夫卡——我没法想象不能遇到他的另一种可能。读卡夫卡的时候,我觉得像世界上两个相似的灵魂在共振,尽管这是我一厢情的感觉。
我不能给予他更多,连理解都是不可能的,只能沉沦在他的文字里,陪他难过哭一场,然而这也非他的本意,他不想让任何人哭,他是那样的一种力量,一种堪比信仰的力量,从这个羸弱的身体里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