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梅内斯《小毛驴与我》
2. 约翰·斯坦贝克《小红马》
3. 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
4. 约翰·斯坦贝克《人鼠之间》
01
在范晔主编的西班牙文学选集《纸上的伊比利亚》中读到希梅内斯的散文诗,"最初的爱闻着像忍冬,像溪边的雏菊,像水磨坊,像新蜡,像白香堇,像水中的手,像蒙霜的草原,像黎明,像阴影里长出的麦子……"被这柔美的语言所吸引,于是找来他的《小毛驴与我》。
《小毛驴与我》有许多译本,有的叫做《小银和我》,还有《小银,我可爱的憨驴》,我挑选了很久,最终接受了它不叫那么可爱的名字"小银",而是Platero的音译"柏拉特罗"。小银就像一个宠物的名,即便主人对它再喜爱,也不过是头可爱的驴子。柏拉特罗就不一样了,有时候读起来像恋人,没有物我之分。因为作者没把它当一头普通的驴子,普通的宠物,而是这世界上相依为命的另一半孤独。
集子里有一百多篇散文诗,讲述了诗人和柏拉特罗在一起的片段,这些片段像诗人对另一个生命的呓语,柏拉特罗肯定是不懂诗人说了什么,但诗人相信它能懂,不仅能懂,而且是在茫茫世界上最懂的生物。"有时候,柏拉特罗会停下吃草,望着我。有时候,我停下读书,望着他。“我试图将柏拉特罗代入现实中的人,她会是希梅内斯的女儿吗?不会,有些孤独只能说给不在意的人听,他太善良、温柔了。在《小板车》这篇里,诗人在小溪旁看到一个小女孩的拉车的驴子,比柏拉特罗还要瘦小,陷入了泥浆,于是他拍了拍柏拉特罗,让它把驴子和车拖了出来,女孩给他两个精心挑选的橘子答谢,他"怀着感激之情接下,把一个给了那头可怜的小驴,当作甜蜜的慰藉。另一个给了柏拉特罗,当作金色的奖赏。”
希梅内斯让我知道忧郁和孤独并不是黑色的,"听清了,柏拉特罗,倘若有一天我跳进井里,你要相信,我不是要自杀,我只是想快点采撷那些闪闪发光的星星。"他心里怀着对世间的温柔,只是二者的天平一样重,也一样轻。许多次他谈及死亡,说给柏拉特罗也是说给自己听,但柏拉特罗还是先走了一步。没有一双耳朵再听他细语,在最后一篇《致莫格尔天上的柏拉特罗》,他说"这些黄色蝴蝶花,是从你破碎了的心里绽放出来的。"另一半的心也随之破碎了,生命还要继续吗?这温柔。
02
《小红马》里有四个短篇小说,都是围绕着在美国西部农场生活的男孩乔迪,但又各自相对独立,可能跟当年前三篇是发表在杂志上有关。故事情节不复杂,也各有主旨,和其他书一起读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几个好玩的点,聊以为记。
乔迪的父亲、母亲。乔迪的父亲是个农场主,雇得起帮忙干活的必要的人,但是并不富裕,从第二章来看,收养一个快死了的归乡的老爷子都不行,但是也可能经历过贫困知道钱难赚,他有些粗暴,自己的儿子也比较怕他。他母亲呢,在家里做一些家务,活很多,能理解乔迪,对待外人也很善良。这种严父、慈母的配置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和《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中第一个故事相对比,有很多相似之处,那里面完全是把乔迪父母的身份特点互换了。
《小红马》第二章里那个归乡的老爷子,乔迪的父亲不想留他,于是借自己家里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依斯特说,马老了,干不动了,不打死他真对不起他,老家伙应该免除痛苦,一颗子弹,一声枪响,脑袋一下子也许很痛,可是一切都会结束,这比关节僵硬、牙齿疼痛强一些。这番话导致了老爷子带着枪、骑着这匹老马上山去,上山干什么?书中没有明确描写,我想肯定不是去看山那边的大海,而是用那枪结束自己"老而无用"的生命,所以才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至于老爷子偷走了老马依斯特,父亲也没有过多伤感,只说"去他的吧,省得我花工夫埋那匹马了。"
加拿大作家阿利斯泰尔·麦克劳德的《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的开篇同样有一匹不中用的老马,叫斯科特,父亲年轻时在外面运煤,有一次喝到大醉,是这匹马在冰天雪地里等了他一夜。"父亲从未被世界上另一个活物守候过。"因这份情,他不舍得把斯科特卖掉,但是现在不卖掉,以后更卖不出去,只能给它养老。这里的母亲像《小红马》中父亲的角色,她执意要求卖掉这匹马,甚至有时候对待卖不卖这匹马的态度有些暴躁,父亲即将离开这里到矿场干活,家里只剩下她,还有六个孩子,她没有办法让这匹又老又没用的马争家里的口粮,也无暇顾及父亲对斯科特的深厚感情。
那还是贫穷的美国和贫穷的加拿大,每个人连生存都是艰难,他们在农场里忙忙碌碌,在矿场里挖煤,努力活下去胜过一切。我不知道是不是地域的原因造就了暴躁的母亲,因为北方更冷,女性的担子更重。也许是特例,没有更多的样本来证实这点,只是看到两个外形相似,内核不同的故事。
03
有人说《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翻译得很好,正好前几天看完了译者陈以侃写的一本书评,遂趁热打铁读了这本小说。里面有七个故事,都发生在加拿大斯科舍省布雷顿角,小说里这个地方的人以挖煤为生,与世隔绝条件艰苦,右临北大西洋。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陌生了,除了这本小说,我唯一对它有印象之处是在电影《莫娣》(Maudie)里,原本以为电影的背景是发生在美国,最后才知道是加拿大的斯科特省,虽然不是小说中的布雷顿角,应该也不远,一个会下那么厚的大雪,人烟稀少的小镇。
因为先前一本书读的是《小红马》,会不自觉地比较这两本书的语言风格,约翰·斯坦贝克的更清晰,每一句都棱角分明,而《海风》则更氤氲、朦胧,就像是海上的雾,冬日里的风雪。作者把情感糅合进一些句子,这些句子本身细腻、情感也很细腻,如在《船》一章中父亲在海上意外死去,"海鱼咬掉了他的睾丸,海鸥啄走了他的眼珠,他曾经的面孔如今只见一团肿起的紫色皮肉,只有他绿白相间的胡须不问生死,继续生长,如同坟上的野草。父亲就躺在那里,腕上还挂着铜链,头发里长起海藻,他的身体其实没剩下多少。"看似平静的语言下是有分量的,只是这些分量作者总把它们在丝滑的语句之下隐匿起来。
这本小说让人知道世界上有一个遥远的地方,那是作者的家人世代居住的地方,斯科舍省布雷顿角,有海有风,还有曾经世世代代的煤矿工人。年轻人想走出去,没有人愿意走进来,一份大自然给予的血色馈赠。
04
《人鼠之间》,又是约翰·斯坦贝克的小说,题目源自罗伯特·彭斯的一首诗:
小鼠啊,不只你如此可怜,
证明谋划无用,成事在天。
无论人鼠,再精心的安排
都常常要出意外,
除了伤心痛苦一无所有,
盼望的快乐不再。
这本小说虽然题目里带动物,但是和动物关系最不大,本身不是讲动物,而是讲人,里面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讲活得和动物没什么分别,而这首诗已经把小说的主旨透露出来了。小说讲了美国经济大萧条背景下的两个伙伴,一个精明的瘦子乔治和一个大块头的"傻子"伦尼,两个人一起到农场里找活儿干,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土地,善良的伦尼想在自己的土地上养兔子,但是他因为智力问题没能控制自己的力气,最后失手杀人酿成大祸,梦想一去不返的故事。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主旨,而是另一个,这篇小说几乎是《小红马》第二章老人故事的改写。无用的马和无用的人的下场,死,到了这里成了一条无用的老狗。农场里看门的老头坎迪有一条老狗,这天农场里的卡尔森说"嘿,坎迪,这只老狗这样活着根本就是受罪。你干脆把它带到外面去,朝他后脑勺开一枪。"坎迪说自己办不到,因为它跟了自己太久,后来他也不想得罪卡尔森,于是眼睁睁看着卡尔森带走自己的老狗,在远处结果了它。那天坎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独自一个人伤心了很久,直到听见伦尼和乔治谈论起有一块自己的地这一梦想,他凑上来说愿意出钱,而且是大头。他对他俩说"我是已经不中用了,不过我还可以煮饭,喂喂鸡,说不定还可以到菜园里除除草。"他看到那条老狗的死去,不仅是为狗,也是为自己感到悲伤。现在看到一线希望,他愿意倾尽所有将一切奉上,只为年老之时还能在世上活一天。
坎迪没有亲手将自己的老狗杀死,但是在小说的最后,乔治知道伦尼闯祸杀了农场主的儿媳,落到别人手上必会死得更惨,于是他让伦尼幻想着他梦寐以求的土地和兔子,扣动扳机结束了他的生命。
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梦想如此脆弱,有一片自己的土地都是奢望,虽然现在有一片自己的土地也是奢望,但性质毕竟不同。一个是想活下去,一个是想活得更好。我是最近才能够接受这些悲惨的历史,才能正视落在土地上的血和泪。甚至在看完这本书后,看起了更残酷的一本小说,小说未必写实,但是作者洞察这一切。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血痕累累,那每一条街道的名字是在彰显着什么,胜利的喜悦还是对落败者的嘲笑?
没想到这几本关于动物的书,以温柔、忧郁为始,以残酷、失去而终,我无意看和动物有关的书,是它们找上了我,我也无意看过往的历史,是历史找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