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我的泪点很奇怪、也很低,这个片子几乎从头哭到尾,一听到诗人吟诵诗句就哭得不行,故事中根本算不上感人的情节也把我感动得不行,可我觉得这根本不是个为了感人而感人的片子,就是单纯太戳我了。
后排看不懂的小孩已结伴在台阶上玩起过家家,而我在偷偷抹泪,忍得难受,想像诗人做长安梦一样大哭一场。
1 关于人生
大概逐渐到了能领悟人生的年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谁当年不曾欣赏过李白,觉得"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后来才知衰老只是一瞬间的事,什么鸿鹄之志,没有实现,只是在年复一年的蹉跎中认清了自己的平庸。
看了这部电影展现的李白、高适的一生,才知道我领悟得还不够,我才领悟到第二层,电影却自然而不刻意地展现出了三层。
一开始,李白和高适生于大唐盛世,二人年纪轻轻、鲜衣怒马,因一场意外相识。
李白生性恣意洒脱,高适内敛木讷,两人都想去长安一展抱负。高适家道中落、李白也是末流商人之子,他们没有显赫的出身,通过荐举当官几乎不可能。
高适出身渤海高氏,祖父是当年生擒突厥车鼻可汗、平定高句丽的唐朝名将,不料英年早逝,所以高适幼年既已贫困潦倒,他没有继承祖上荣誉带来的一官半职,却从祖父那里继承了报效国家的志向。
他是个口吃,自己还读不了书,看见书里的字就像看见蝌蚪,科举无望,唯一所长乃高家杀敌破阵的枪法。也正是这枪法,使他结识了与自己年龄相仿、二十出头的李白。
李白,是个奇人、是个天才。此时的他还没有"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但他坚信那一天终会到来,自己的才华能得到施展,天子会对自己这不世出的天才青眼有加。
对李白来说,天子又如何?他想要的是在这世间遨游,"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傲不是一天两天而成,早在杜甫认识他之前就已经表现出了桀骜不驯、自由洒脱的倾向。
年少与高适相识时,他对盛唐有感而发,对高适说出了那句意气风发的话:"你我生当如此盛世,当为大鹏。"这是李白、高适,还有诸多年轻人的凌云之志。
后来,李白的壮志难酬,换成了在扬州痛饮狂歌;高适的报国无门,换成了在梁园十年苦练。他们的诗名虽有远播,在官场仍无一席之地。
李白曾在长安得到玉真公主的举荐,得以见天子,入翰林院,后来却因得罪贵妃、高力士被放还。
高适用枪法好不容易在军中谋得官职,见到底下士兵出生入死,上面将军却骄奢淫逸,于是黯然离开。在寒冷的客栈写下《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心灰意冷。十年,又十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年?
转眼他们来到世上已四十多个年头,白髯不觉地爬上脸庞,李白也有了啤酒肚。当年那个说出"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人被时间无情磨砺,谪仙毕竟不是神仙,一具肉体凡胎而已。
高适一如既往地沉默着,那个曾经站在意气风发人物之外的边缘人,也似乎愈加苦闷。
我以为他们的人生就这样一眼望得见头了,衰老而无能为力,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不料人生还有转机,高适四十九岁担任西凉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任掌书记,安史之乱爆发,哥舒翰战死潼关,高适一骑绝尘告诉玄宗皇帝哥舒翰没有投靠安禄山。后来永王谋反,已近暮年的高适才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讨伐永王,此时才算得到重用。
他的好友李白,却因永王的"三顾茅庐",以为遇到伯乐而投奔永王,隐居庐山的他并不知道天下兵马大元帅已经造反。李白因此获罪,流放夜郎。
电影展现的人生第三层,让我看到了人到暮年还拥有的种种可能。高适半生报国无门,这么多年的苦练、苦读,这么多年的坚守,使他在年老之时还能杀敌破阵。李白大起大落,曾夜夜笙歌,也曾遁入道门,在流放夜郎的途中遇到大赦,写下那首《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程公公向高适提到李白的下落,说他在途中写下这首诗,心情应该很不错。
我觉并不仅仅是那一刻心情不错,而是一种回首往事的淡然。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首诗的千古魅力。
“轻舟"不仅是李白江上的那一叶轻舟,还是"人"在人生中的一叶轻舟,经历过世事的千难万难,所至暮年,轻轻感喟一句"已过万重山”,与其说潇洒,不如说淡然。
这部电影把李白、高适人生的种种状态展现得既不刻意又感人至深,让人不再沉湎于自怨自艾的悲戚之中,"生当如此盛世,当为大鹏。"如若命运不予以回应也要坚守初心,连李白这样的大才都说:“像我这种人都得这么努力。”
人生如此,才能不负韶华。
2 关于友情
李白和高适少年相识,可谓一见如故。高适被李白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感觉所吸引,李白天生耀眼,他的才华如同太阳一般灼灼,高适的持重则像月光一般隐忍。
世人见过李白,很容易清楚他的志向,他自己从不羞于表达,但面对高适这样内向的"闷葫芦",李白是懂他的,他从未嫌他口吃,而是鼓励他、相信他——终有一天能脱口而出,心中的那团锦绣。
这份信任和鼓励对高适来说无比珍贵,李白不仅是光,而且是照进他心里的那一缕。李白和高适分别后,定下一年之约。
一年后,高适千里迢迢到扬州找李白,李白却不记得二人的约定。
待到李白当了翰林学士,写信给高适让他速来长安,准备为他引荐,高适满怀期待来到长安,看到的是与众人醉酒吟诗的李白,他全然不记得自己邀请高适来长安的事。
两次都是高适黯然离场,退到李白光鲜的交友圈之外。他的勤耕苦读和李白呼朋唤友、好不快活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李白不缺酒,亦不缺朋友,他高适又算得他身边哪一位?高适虽然沉默,也曾自问道:“他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是吗?”
让高适维持这段友情的原因,并非仰慕李白的诗才,而是李白把他当一个平等的人,并且在跟李白的相处中,他也成长为一个比原来的自己更好的人。
一开始李白要跟他学习枪法,作为交换,要教他相扑,他从李白的相扑中学到的是他受惠一生的道理,这个道理就是"以虚御实"。
高适自身的性格特点是实在、老实、质朴,他很务实,李白的性格正好与之互补,李白天真、散漫、洒脱,是务虚的。
没有"虚"的东西,只有"实"的东西走不远,高适从李白身上看到了这份"虚"、欣赏这份"虚",也在李白传授的相扑之道中悟出了能与自身的"实"相结合的东西。
以上就是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平等、互补,变成更好的自己。纵然李白失约,也不妨碍高适从这段关系中的收获。
他们的友谊不是单向的,高适的自问在多年后得到了李白的回应。
一众人坐在河边喝酒,高适要与李白告别,说:"这可能是我们平生最后一次见面了。"李白念出了二十年前写的那首诗: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李白大声告诉高适:"高三十五,这是我二十年前照着你写的诗。"这是念念不忘的回响,更是念念不忘的初见。
世间情谊没有比这更浪漫的了,原来他亦是他心里那个"飒沓如流星"的少年。
基于这样的情谊,电影给了李白、高适二人多年后"友情破裂"、"老死不相往来"一个合理化的猜测:李白入狱,高适并非不想救他,是为了避嫌,他写信给郭子仪让郭去求情,自己隐于背后没有出面。
以前只知李白、杜甫交好,杜甫比李白小十一岁,算是李白的小迷弟,曾为他俩"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情谊磕生磕死,没想到李白、高适也这么好磕。
曾以为杜甫很苦,没想到电影里,年幼的杜甫在高适身边就是一个天真开朗活泼的小少爷,高适的模样比他还苦。
杜甫天真活泼,电影把他儿童时期"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的顽皮劲儿塑造出来了,颠覆了人们心中的固有印象。
3 关于国家
《长安三万里》这部电影的叙事有一明一暗两条线,开场便是安史之乱爆发数年后,吐蕃大军攻打西南,年迈的剑南节度使高适弃守云山城,监军太监来军营质问高适与李白的往事,问他为什么最后没有救李白?
回答这件事,用了一部电影的长度,也用尽了他们的一生。这一问题的答案,是用来破"为什么弃守云山城,不去救长安"的困局,破局的关键是"以虚御实"。
如果电影只有明线讲述二人的交往,则过于平淡,巧妙的是暗线到了最后的大反转,牵扯到军事、谋略、家国大义。
高适能破国家的这场困局,除了自己这些年在军中学到的东西,还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教他相扑之术的李白,他终于能在兵法中用上"以虚御实"的道理,巧妙地夺回失去的城池,顺便解救了长安之困。
二是将军哥舒翰,他曾面临过同样的困局,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救长安是死,不救长安也是死,他舍生取义的精神影响了高适,且高适善于反思,有勇有谋,终于破解了这层困境。
安史之乱后的大唐不同往昔,高适身处故地,曾经的歌舞升平不再,到处都是残败的景象和无家可归的人。
乱世给了高适机会,如果没有安史之乱,没有朝中无人可用,也轮不到他四五十岁上战场,轮不到他重振家族荣耀。
高适半生漂泊、报国无门,如果有两个选择摆在他面前,一个是国家不幸,爆发安史之乱,眼前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景象,他个人的才能却在战场得到施展。
一个是国家幸运,依然是大唐盛世,“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百姓安居乐业,个人的才华却得不到施展。他会选择哪一个?
我想是后者。虽说时势造英雄,但国家之幸远比个人之幸幸运得多,这么一想,有些个人无法实现的理想、求而不得的遗憾,也可以被消解吧。
以上就是这部电影给我带来的思考,这个讲述人生的故事给我上了一堂课,也打动了一个从小热爱诗词之人的心弦。
这些能让我忽略里面的不足,比如人物的建模,虽然借鉴了唐俑,但是五五分的比例真的不好看。瑕不掩瑜,光是听一听配音演员诵读唐诗就值回票价,太打动人的情感了。
"只要诗在、书在,大唐就在。"这是跨越时空,给每一个读诗人的久久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