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6日,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了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颁奖词称她"以勇气和临床诊断般的敏锐揭示了个人记忆的根源、隔阂和集体的约束"。
读完她的自传体小说集《一个女人》,发现颁奖词中"clinical acuity"用词精准,如果仅仅翻译成"敏锐的洞察力"似乎无法体现她文字中冷静、旁观的部分。
她在用精确的语言、冷峻的叙述来给自己和社会作诊断,那把手术刀不惜剖向自己的灵魂深处。
安妮·埃尔诺在国内的译著不多,目前只有《一个女人》和《悠悠岁月》。《一个女人》中包含她的三部代表作:《位置》(La Place)、《一个女人》(Une Femme)和《耻辱》(La Honte),其中《位置》获得1984年雷诺多文学奖。
随着安妮·埃尔诺折桂,中国读者也将能读到更多她的作品。从1974年埃尔诺发表首篇小说至今,她一共创作出版了22部作品,在当代法国文坛极富影响力。
诺奖揭晓那天不是第一次听说安妮·埃尔诺的名字,她曾出现在法国哲学家迪迪埃·埃里蓬的社会学著作《回归故里》中。
迪迪埃·埃里蓬通过成为知识分子完成了阶级跨越,他和自己曾经奋力抽离的世界有了巨大隔阂,每当回去和父母一起吃饭都感受到一种不适:他们说话的方式与他跻身的阶层有着巨大差异,使他越来越难以忍受那些肤浅的话语。
当迪迪埃·埃里蓬读过安妮·埃尔诺关于她的父母和她之间"阶级差距"的作品后,他清楚地找寻到这种不适感的根源:“她在书中完美地解释了这种不适感,即当我们离开家庭和以前的世界(无论如何我们依然属于它们)许久之后’重回’父母身边时,我们会感受到一种抽离感,无论是在家还是在我们新融入的世界,这种抽离感都会伴随我们。”
这就是原有阶层的烙印——一种来自集体的制约和跨越阶层后与原生家庭之间的隔阂,这种疏离感让人既无法面对也无法摆脱原有的阶层。
安妮·埃尔诺的作品不全然属于文学,也有属于社会学的一面。用她的话说自己写的既不是传记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什么东西吧。她的作品虽然没有大段的社会学分析,却在用白描般更为直接的方式给了社会学家一种有力的阐释。
1940年,安妮·埃尔诺出生于法国滨海塞纳省的利勒博纳,在诺曼底的小城伊沃托度过童年。她的祖父是个农民(从八岁起就一直劳动到老得不能再干),父亲出生于社会底层,小时候因为生计被迫辍学,当过挤奶工,服过兵役,退役后不愿再回家种田,于是在一家缆绳厂当工人。
埃尔诺的母亲也生于一个"从没被填饱胃口"的家庭,十二岁进了雪花膏生产厂,用生满冻疮的手做工,却从没"见过"雪花膏。后来她在缆绳厂遇到埃尔诺的父亲,结婚后,他们在小镇上共同经营一家卖杂货的咖啡店。
父亲从奶牛场进入工厂,意味着从社会最底层逃出、进入工人阶层;父母结束当工人的生活,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意味着逃离了更低劣的生活。这也是他们花了大力气才收获的境遇,还要时时刻刻防止家庭再返贫回去。
母亲的"不认命"在她的青年时代就有所体现,她努力避免命运给自己带来的不幸,尤其是贫穷,还有酗酒。她的兄弟姐妹都没有避免酗酒带来的死亡,只有她在潜意识里恪守自己认为正确的行为,才使她嫁给父亲这样一个"严肃的好小伙"。
尽管如此,她在与埃尔诺的父亲结婚时,父亲那些曾在富人家里当过差的姐妹们还是瞧不起她。社会并没有因为同是穷人而停止割裂。
父母把继续向上跨越阶层的希望寄托在安妮·埃尔诺身上,尤其是母亲,用埃尔诺的话说:"那时,在我的印象中觉得母亲比父亲更高级,因为和父亲相比,她更像一个老师,一个教授。对于她,一切的一切,她所有的愿望和抱负都放在我的学习上。"母亲竭尽所能地把她培养成有知识、有文化的人,给她提供舒适的环境,让她上私立学校。
安妮·埃尔诺也不负所望,一路成绩优异,先后就读于法国鲁昂大学和波尔多大学,成为"小镇做题家"的典范。毕业后考取教师资格证,当上了中学老师,还与一个资产阶级的儿子(大学里学政治的同学,后在政府部门任职)结为夫妇,彻底摆脱了原生家庭和原有的阶级。
这门婚事给父母带来的是不自在和屈辱,尽管他们能为女儿的幸福豁出一切,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学业也好、婚事也好,都使她父母的面子上感到骄傲。
"最让父亲自豪的,甚至也是他生存的奋斗目标,那就是让我进入一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社会阶层。“对埃尔诺来说,身在这样的社会阶层,似乎得到了想象的自由,却也摆脱不了"内心的流亡”。
埃尔诺对原有阶层的"背叛"使她书写,这些从出生起可怜又可悲的东西伴随着她成长,家庭的影响在她与家庭割裂后依然挥之不去。她借用让·热奈的一句话说:“当人们背叛之后,写作便成为唯一可以求助的方式。”
她明白这种与父母之间的隔膜,是一种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隔膜,它极其特殊又不可言传,就像"不可不分手而又情思不断的爱情"。
安妮·埃尔诺作为家中唯一一个进入这个掌握了语言与思想的世界里的人,写自己的父母和他们出生的下层社会,是为了让她在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环境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她是跳脱出来的人,所以也是唯一的记录者。
《位置》是书写她的父亲,《一个女人》是书写她的母亲,这两篇自传体小说的开头都源自父母的葬礼。是的,他们去世了,才促成这样两部作品的诞生,埃尔诺成为了这个家庭当中唯一的继承人。只有与死亡隔空对话,这种痛苦才能吐露出来。
这两部作品都是通过回忆的方式,像一条线串起了埃尔诺的童年生活。这些回忆可以看到普鲁斯特的写作方式在她身上的影响,这是属于埃尔诺的"追忆似水年华",但她的回忆并不那么流畅、也少了些文学加工,才更显得真实。
安妮·埃尔诺说"当我读普鲁斯特或莫里亚克的作品时,我觉得他们讲述的并不是我父亲童年时代的那种生活,而他讲的那种生活方式还属于中世纪。"
普鲁斯特所描写的是一战之前法国富有的贵族社会,埃尔诺清楚地认识到同为法国人,尽管又过去了二十多年(到了二战后),那样的生活离自己还是非常遥远,“有人有浴室,有人还喝不上自来水”,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社会底层,还属于中世纪。
她要回忆并叙述她所在的阶层和他们的生活方式,在《耻辱》中,更能感受到法国社会阶层的巨大割裂。
就像2000年埃尔诺没到中国来之前,想象中的中国社会还有裹小脚的女人和拖着辫子的男人一样,可能通过对法国文学的阅读,中国读者对法国的印象还是文学艺术的繁荣,小布尔乔亚式的生活方式。如果不是读到埃尔诺对父母及家庭生活的描写,无法想象那个年代,涵盖着她所鄙夷的粗鲁的底层生活。
埃尔诺感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耻辱的象征:院子里的公共小便池,两代同睡一个卧室,母亲的耳光和粗话,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和赊账的贫穷家庭……
有次她参加学校的庆祝活动,教师把她送回家,看到了睡眼惺忪,蓬乱着头发,穿着睡衣的她的母亲,睡衣上布满污点(因为她撒完尿就用它来擦)。这又是一桩让年幼的埃尔诺感到耻辱的事,一切不愉快仿佛永无止境。
这种给年幼女孩带来的耻辱感,让人忍不住反思社会的现状和国家的制度。安妮·埃尔诺带来的不是属于文学艺术的美感,而是属于社会阶层的凝重。
《一个女人》中的三部作品将阶层困境呈现在读者眼前,她借用黑格尔的话说:"声称矛盾是不可思议的是个错误,因为它的的确确存在于活着的人的痛苦之中。"埃尔诺以文字为刀,剜出了"矛盾"这颗瘤,不过滴血的伤口依然存在。
她不是为自己书写,而是为了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