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认真读庆山,在她还是安妮宝贝的时候,我也才上初中。
小学同桌送给我一件礼物,安妮宝贝精装本的《素年锦时》,生日那天他从新华书店买好直接交到我手里,我一度怀疑是我自己想看这本书。
对于《素年锦时》谈不上喜欢,跟我气质不太相符,一个小学刚毕业、踏入初中不久的小孩,懂什么"要做一个好看的女子,并且相信海誓山盟"。不过那一年,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正火,也许青春期的我们就是这么疼痛。
那时书少,能拥有一本书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
我买过盗版的韩寒、沧月全集,"镜系列"只出到《辟天》的时候,盗版书里已经"续貂"到大结局了。还有热衷武侠小说的男孩买过"金庸新"的作品,有多少是受封面《金庸新作》的欺骗。
有一本正版书,还是精装本,就是一件值得摩挲无数遍的事,跟喜不喜欢这本书的内容无关。里面有一张书签,印着一句话:"白茶。清欢。无别事。"一定要用句号分隔开,逼格就从这种淡雅、小清新中透露出来。
时隔十余年我对那本书还有一定印象,那时的安妮宝贝还是在向外求,文字很华丽,表达痛苦、表达忧伤、表达个性,用文字来满足向外诉说的欲望。
《一切境》是她睽违五年的散文集,不管是经历这些年的佛学也好、修行也罢,这本书更像是写给自己内心的话。她经历过这些,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这种状态表达出的文字因去其浮饰而显得真诚、平和。
书中关于写作的探讨,我都觉得像是个过来人陪我唠嗑。
我有时也有交友的需求,这三年的生活几乎都是在家里读书、写作,很少有向外的社交,在这个过程里我也收获了朋友,不能说是没有朋友,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想找个说话的人没有的。其实我足够耐得住寂寞,也因他分担了我交友上的需求,然而有时还是会天真地想去交朋友。
读《一切境》的这个下午,我感觉自己有了朋友。
庆山在序言中说:"散文是读者进入作者内心最快速的捷径。"我深以为然,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写散文的原因,它也是表达自我最便捷的方式。小说和散文不同,小说是通过营造抓人的故事情节给读者看,散文更像是在求索内心给自己看,试图挖掘自己内心隐蔽的角落、所思所想表达出来。
我没有什么故事可写,没有天马行空的想法,有的只是解决一些困惑、理清一些思绪,找一种方式让自己坦然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只要有文字在,起码觉得自己是鲜活的,哪怕不被人看到,被人承认。读者在这个领域被弱化,自我被强化,所以不必去迎合谁。
"生活在这样一个无法如愿的世界,写作仿佛一条纽带,让他们的意识从大地回归神性故乡。如果没有写作,也许崩溃得很快。"每完成一段写作,是达成对自我的一段认知,这种方式给我以安慰。我有时也害怕下笔,知道自己的局限,怕写不好,写的恐惧大于不写的恐惧,世界就开始从周围崩塌,速度快时会听得到声音,慢的时候会把自己裹挟进更混沌的角落,是它拯救了我,自始至终。
"写作的人需要通过字词搭建路标,并清楚他试图指明的道路。阅读的人需要有能力识别与理解这些路标,才能找到作者心中的道路。但最终,写作与阅读是过河的石头。如果你过了河,就可以把石头留在后面。"很少回看以前写的东西,真正的写作可能从写"读《追忆似水年华》"系列起,此前没有形成一种习惯,写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忘了,那些庞杂的情节和人物,曾经的挚爱会变成过客,可我仍记得从中收获的东西,一种坚持的品格至今影响着我。
庆山是个作家,她说自己是个过了二十多年自由职业的人,"没有集体规则可遵循,没有人给予指令或要求,若自身不持有自律与独立,会成为废人一个。在家里独自干活是培养自律的职业,它很难,并不轻松。"虽然身份不同,我没有职业,同样也没有集体生活,我明白我向往的这种自律,也在此获得安慰。
我只见过两个作家在自己的书中写因为写作而收获的一身"毛病",那位作家的疼痛离我很远,庆山的离我很近。虽然没有任何功绩可言,但有时候为了写作一坐坐一天,沉浸其中会忘记时间、也忘记疼痛,只有写完离开电脑的时候,才发觉眼睛干涩、腰肩劳损。都是人的选择。反观则是另外一面:“没有比一心一意地工作更不伤害自己的方式。”
她写的很多东西跟我正在想的、正在做的不谋而合,有些东西通过成长的过程才明白过来。包括她说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吃东西,我也经历过这种暴饮暴食无法自控的阶段,也经历过对饮食有所自控的阶段,内心充盈的时候不想再对外求,但我依然无法保证能长长久久控制自己的情绪。
安妮宝贝变成如今的庆山,她生活的一部分是修行,求助于佛道的修行,她期望世界是有轮回的、并且相信因果,这当然是能让自己摒弃繁杂的一种方式。这点上我和她的道路不同,执着依然是放不下,追求佛的境界依然偏执。譬如她看到有人学习佛法二十年,一天念五万遍心咒,很多经书背诵如流,会想"既然已经学到这个程度,不该还在人间流落。早该去山间隐居。"
这有点像我们看比我们高一层的人,如果达到那种境界就怎么怎么样,怎么怎么样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正因为达不到才这样去想,真正达到的人又是另一种境界,不会执着。
有时读佛法会让人心澄澈,有时会让复杂的东西过于简单化。"一"有时候可以解决万物,有时候解决不了。
除了佛法,另一点也让庆山的心变温柔了,她女儿进入了她的生活,让生活丰盈了许多。也许是这两点让她不再过多展现年轻时的颓废和痛苦,人总是要成长的呀。
成长是没有终点的过程,在文字里袒露弱点、袒露希望、袒露思考,不过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我要到达哪里呢,借用书中引用惠特曼的诗来回答:
“我就照我自己的现状生存,这已经够了。即使世界上再无人意识到这一点,我仍满足地坐着。要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了,我也只是满足地坐着。”
很简单又很难,选择了一条路意味着放弃其他无数条。人只能在一条路上生活着、热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