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顶一万句:一生寻一个说得着的人
← 返回读书笔记

一句顶一万句:一生寻一个说得着的人

刘震云上《脱口秀大会5》,让2011年就荣获矛盾文学奖的《一句顶一万句》回到了热搜榜,不知道这二者间有没有确定的因果关系,反正我是因为这个综艺"又"种下了读这本书的种子。

为什么说"又"呢?

刘震云是河南延津人,我先生也是河南延津人。

嫁到延津那一年,我公公提到过这本书和这个人,我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这本书写的就是延津的事儿,也不知道他们村和我们村离得近不近,两个村有没有相互认识的亲戚。

那时候我对延津是陌生的。

后来我喜欢上了延津火烧,喜欢上了家里做的烩面,喜欢上了高高的玉米地和一望无际的麦田,喜欢上了热闹的集市和串亲戚的那些人,也渐渐说起了和他们一样的河南话。

延津就不再是陌生的延津了。

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写的是延津的事,又不是延津的事。

小说的简介里写了一句话,说小说的主题是讲"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说句话不容易"。没看小说之前我还在寻思,怎么就写这一句话,咋不像其他的书一样讲讲人物关系和故事梗概?

读完后发现,作者用近30万字就讲了这句话!

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和跌宕起伏的情节,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回归起来就这么一句,真是"一句顶一万句"。

没读书之前琢磨不出这句话什么意思,一个人想找另一个人说句话怎么就不容易?你说不容易就不容易?

读完后内心的孤独涌起,人类就这么点事儿,全让他给说了。我没哭,却比哭了还难受。难受不是故事本身或者故事的结局让人难受,而是映衬在自己身上的事儿让人难受。沉在他的故事里就拔不出来,真是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小说上部的主角杨百顺,是土生土长的延津人,他爹是镇上卖豆腐的老杨,写杨百顺,不能只写杨百顺,也不只写杨百顺和他爹。

他还写了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他爹是怎么和老马成为朋友,老马又是怎么不把他爹真心当朋友的;写了卖生姜的老魏,铁匠铺的老李,牲口牙子老杜,卖驴肉火烧的老孔,裴家庄剃头的老裴,老裴的老婆老蔡……活脱脱一个百家姓。

百家姓记不顺溜,小说中的人物却能分清,得益于作者对人物的塑造。就跟捏面人儿一样,每一个都不一样,他们的出身、性格、职业、喜好、长相都不一样,这些不一样成就了他们身上的特点,因而变得鲜活。

拿杨百顺的"偶像"罗长礼来说,他本身是个做醋的,做醋没什么稀奇,偏偏他的心思不在做醋上,他做出来的醋像刷锅水,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喊丧上,正是这虎啸山林般的喊丧吸引了杨百顺,也把这个没有正面出现的人物印在了读者的脑海。

这些人遇到的事纷繁复杂,却总离不开两个字:“说话”。用河南话说就是"喷",“喷"在河南话里是"聊天"的意思,刘震云又给我拓展了一个方言,叫"喷空”,有人说"喷空"也是聊天的意思,但我理解的这个聊天和那个聊天不一样,"喷"说的事多是实的,"喷空"说的事多是虚的,"空"就来自于头脑中的想象。

杨百顺的弟弟喜欢"喷空",有影没影的事,一个人无意中提起一个话头,另一个人接上去,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事情搭起来叫"喷空"。如果按照常理答,就不叫"喷空",把事情说得"说有影也有影,说没影也没影",但都比原来有意思,就叫"喷空"。

照刘震云老师小说的风格看,他小时候没少跟人"喷空",写作,尤其是写小说,也就是个"喷空"的职业。小说里写的,也是世上的事,怎么小说里写的,就比世上的事有意思呢?就在这里。

人跟人的关系,也无非是用话搭在一起。有的人"说得着",有的人"说不着",找不着"说得着"的人就憋闷,朋友也就是那些"说得着"的人,世界上能找到一个"喷空"的伙伴,也不是容易的事,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这些道理,生出来那么多故事。杨百顺的人生坎坷,跟着他爹老杨做过豆腐,后来离家出走跑去杀猪,到染房当学徒、竹业社破竹子,他的名字也在给传教士老詹当徒弟后改成了杨摩西,后来又沿街挑水,到政府种菜,直到"嫁"给吴香香,又改叫吴摩西,他依然成为不了想成为的自己,找不着一个"说得着"的人。

“喷"有实有虚,人也有物质和精神两种追求,杨百顺做了这些活计,吃了这些苦,是为填饱肚子,这是"务实"让他受到的坎坷。在老詹死后,他想根据老詹的图纸用竹篾扎一个教堂,这是他的精神追求,严格来说他扎的不是教堂,而是自己心里的一个梦想,但这在老婆吴香香看来是"点灯熬油,没啥用”,心中憋闷无处诉,这是"务虚"给他带来的坎坷。

孤独如漫漫长夜,谁给他点亮了那盏灯呢?所幸还有一个人和他"说得着",那就是吴香香五岁大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养女巧玲。

他老婆跟他"说不着",后来跟一个"说得着"的人跑了,吴摩西不想去找,不找有不找的麻烦,是一张嘴牵动着无数张嘴的麻烦,"人跑了,你到底咋想啊?"不胜其烦的吴摩西决定带着巧玲出去假找,在假找的路上,吴摩西把巧玲给丢了,吴摩西这些年遭遇的坎坷,都比不上巧玲丢了,于是假找变成了真找。

上半部《出延津记》随着巧玲被拐,吴摩西离开延津告一段落,结尾那句话让我半天回不过神,在这里就不剧透了。

下半部《回延津记》讲的是主角牛爱国的事,牛爱国跟他老婆也"说不着",他开始有三个朋友,随着时间和一些变故,那些曾经"说得着"的人也变得"说不着"。

小说中的朋友关系充满变数,我也在现实中经历过这种变数。我从前难以相信因为一句话,曾经交心的人就再也说不着了,在心中说了一万句"对不起"都难以割舍,直到看了这部小说,后悔没早看,早看或许能早点想明白"说不着"这个道理,但是没经历过这种变故也未必能想明白。看完后缓不过劲,难受就难受在这里,有时候一万句不顶一句。

朋友就是遇到想不开或想不明白的事可以找他们商量,或者没有具体的事要说,心里忧愁,可以找他们坐一会。牛爱国判断和一个朋友说不说得着有个办法,牛爱国老婆跟人跑了,牛爱国跨越一百里来找朋友,发现自己的心乱麻似的,静不下来。这遇事想到跟朋友说还"乱",就是"说不着"。

故事像个轮回,牛爱国老婆跟那个"说得着"的人跑了,牛爱国出来"假"找老婆,最后却回到延津,假找变成真找,只为寻一句话。

他娘告诉他"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可有的人就是放不下从前,放不下从前那句话和那个"说得着"的人。

除了朋友这件事上的遗憾,这部小说还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关于婚姻。从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三观一致,其实说白了就是能不能"说得着"。

他以前说喜欢听我说话,我不明白为什么"说话"能被拿来说,后来我也觉得跟他在一块的时候话密,跟别人不愿意说的事单愿意跟他说,为啥愿意跟他说?还是刘震云这本小说点醒了我。

跟他说事,他能帮我骨头是骨头,肉是肉,码放整齐。本来心里乱,说一说,码一码突然心里就不乱了。人生重要的事就三件:我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心里感到迷茫和孤独的无非关于这三件事,而找到一个能说一句话的人多么不容易。

和这样的人生活,就像有了漫漫长夜里的一盏灯。一个人找到了另一个人,一句话找到了另一句话。“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