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读《尤利西斯》第九章时便知道安东尼·伯吉斯有这样一本根据乔伊斯的理论延伸出来的小说《Nothing Like the Sun》。这是哈罗德·布鲁姆"激赏"的小说,在他的《西方正典》里译作《唯一的太阳》,2019年8月才出了中译本,名为《不似骄阳》,副标题《莎翁情事》,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30首"我爱人的双眸绝不似骄阳"。
先把目光聚焦到《尤利西斯》的主人公斯蒂芬和一群文学圈子里的人在爱尔兰国立图书馆谈论莎士比亚的那一刻。斯蒂芬想要向他们阐述两个问题:一、谁是那个离开了幽禁先祖的所在而返回到已把他遗忘了的世界上来的鬼魂?二、谁是哈姆莱特王?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简单,理解起答案的来龙去脉却显得复杂,复杂之处在于莎士比亚的生活如同一个谜,人们不乐意窥视伟大人物的家庭生活,以让神坛上的人坠落。
斯蒂芬认为莎士比亚就是《哈姆莱特》中哈姆莱特父亲的亡灵,他曾扮演鬼魂这一角色。莎士比亚的儿子哈姆奈特·莎士比亚则是哈姆莱特的原型,11岁夭折,莎士比亚既是哈姆莱特的父亲也是他父亲的亡灵。斯蒂芬借莎士比亚之口说:“你是被废黜的儿子,我是被杀害的父亲,你母亲就是那有罪的王后,娘家姓哈撒韦的安·莎士比亚?”
伟大人物出现"丑闻",崇拜他的人会变成遮羞布。"有罪的王后"安·哈撒韦被定义为一个荡妇,26岁的她在麦田地勾引了还是童男的莎士比亚,他们奉子成婚,后来又与莎士比亚的弟弟理查德私通。
世人相信莎士比亚做错了一件事,是与安·哈撒韦结婚。作为拥护者的斯蒂芬说:"那是胡扯!天才是不会做错事的。他是明知故犯,那是认识之门。"不管怎么辩解他是明知故犯、是认识之门,都同样令斯蒂芬意识到他的自信心过早地被扼杀了。
《尤利西斯》中的线索是有限的,《不似骄阳》却从"情事"入手为我们敞开了关于莎翁的故事之门。
小说里的威廉·莎士比亚选用了"威莎"这一经过陌生化处理的名字,就像《追忆似水年华》的主人公小马塞尔和伟大的作家普鲁斯特,在这样的似是而非中,我们或许更能接近心灵的本体。它作为一本虚构传记,给人以逼真的感觉,正是借"威莎"之名塑造了有血有肉的威廉·莎士比亚。
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离开幽禁先祖的所在",这部虚构传记中的威莎认为自己的父亲背叛了他,他身上有着亚登家高贵的血统,然而眼前这个不成器的父亲,却变卖微薄的家业,沦为斯特拉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手套商。先祖的烙印萦绕在他心头。
孩童时的他无法逃脱这命运,一边照看弟弟妹妹,一边送手套。越是对当下的生活感到不满,越是让他对亚登家产生憎恶。这种憎恶的情感引导着他的审美,他不喜欢金发、红发姑娘、也不喜欢苍白皮肤,因为她们太像亚当家的人。这也是威莎对于黑肤女子偏爱的缘由,爱情是他反叛的一方面。
威莎反叛的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命运,"这个从斯特拉福来的手套工从来没有读过大学,却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就是艺术大师。"出于对这份"自以为是"的信任,他把命运中的绊脚石当成了助推器,然而他的出身并没有给他一往无前的力量,反而让他几经延宕。
威莎的生活中有三位叫安妮的姑娘,一位是他从小照看的妹妹,不幸夭折,一位是他的未婚妻,还有一位是比他大很多岁没有嫁出去,“引诱"他后怀孕逼婚的妻子。与其说"引诱”,青春期情欲过剩的威莎也有责任,就这样在她家人的逼迫下,威莎娶了安妮,填补了家里少一位安妮·莎士比亚的空缺。安妮在干活上不含糊,深得威莎父母喜爱。自从把她娶回家,他成了一个怕老婆的人,经常被这位女王责骂娘娘腔、软蛋、窝囊废。
婚姻给他带来的不幸,促使他离家去当家庭教师。在一次买书的路上,囊中羞涩的他依然情难自禁和一位黑肤色的妓女发生关系,自此之后威莎迷上了黑色皮肤的女人。黑肤女人的形象不仅萦绕在他梦中,也成为他创作的女神,预示着他审美上的反叛。
威莎认为对男人的爱和女人的爱可以共存,甚至有"女人只是生孩子的角色,男人在同性中寻求真正的身心愉悦"这样的想法。他被认为对儿童有性骚扰后离开任家庭教师的一家,后来为了实现诗人和剧作家的梦想,去了伦敦这个更为广大的舞台,在那里认识了英俊的贵族青年南安普顿伯爵。
如果说威莎"离开幽禁先祖的所在"只是为了恢复家族的名誉,那他就不是伟大的莎士比亚了。威莎的父亲后来告诉他,他申请了家徽被批准,这是绅士的象征,以后就可以在服装、旗帜上印上这幅家徽,这是给亚登家的漂亮一击。威莎似乎不以为意,他说"我们英国人就是这样,我们常常会忘记钱是怎么赚来的,认为只有土地才是真正有绅士派头,土地和财产,好吧,我会尽力多买地,我也很高兴现在我们被认可是绅士了。"
威莎想要的不仅是恢复家族荣誉,他更想以自己的力量建立属于自己的荣誉,亚登家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威廉·莎士比亚,作为诗人和绅士永世长存。
开始时他想要自己的儿子哈姆奈特延续自己的荣耀,这个儿子会继承他的地产,享有骑士的称号,会在提及自己的父亲时想到是他在剧院为自己打下经济基础,然而这想法随着儿子的夭亡付诸东流。
身在伦敦的威莎所做的努力都依托于一个生活现实,就是赚钱买房。威莎太想买房子了,不亚于每一个想买房的现代人,他不断地给家里寄钱、买房子,之后还寄钱装修房子。在他的信念里伦敦只是工作的地方,年老之后要回斯特拉福去。
得到哈姆奈特将死的消息,威莎重返斯特拉福,却撞见妻子和弟弟理查德的私情。
从《尤利西斯》中斯蒂芬的只言片语中,很容易认为安·哈撒韦是个不检点的女人,《不似骄阳》却给我们讲出了事情的原委,她比背着丈夫和博伊兰出轨的摩莉更令人同情。
安妮先发现威莎写给黑女人的十四行诗,"我的爱是黑色,她的美也许不闪烁,被如此包裹住的光会全部变成灼热。我心热如火如炉,大地皆有我掌握;在如此地狱燃烧,天堂也可以弃舍。"这个可怜的女人,对威莎说:"你从来没为我写过这些东西……"她和理查德私通前对威莎说的话已表明了决心:"你要是愿意就走吧,可你得让我睡啊。"威莎用谎言为自己辩解,安妮说"上床睡吧,现在你满意了。"她那颗受伤的心需要填补。
威莎的多情导致安妮对这段婚姻的背叛,忠诚就是反叛的筹码。其实在这本书中,威莎就是个活脱脱的渣男,他正如诗中说的那样:"我因那罪孽见弃于人,以坚忍之心投身地狱。"因为他在艺术上的成就,或者说他在天才和凡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容易让人忽视他渣的一面。小说的语言增添了艺术的这种朦胧感,他不仅是威莎,还是莎士比亚。
伯吉斯在小说中描写了许多性事场景,多数是充满艺术之美的隐喻,让人觉得"色而不淫"。
译者张琼在后记里说:"看到作家在莎学和古典文学上的深刻造诣,费时凝神于古雅词汇、或明或暗的韵脚节奏时,我几乎觉得莎士比亚本人融进了伯吉斯的身体,神形合一地进行着合作。"书中语言的绝妙还经常让我看到乔伊斯和普鲁斯特的幽灵,尤其是威莎分身为威尔,还搞一些文字游戏的时候,仿佛看到继承了《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衣钵。
当年乔伊斯以为自己眼睛要瞎了,担心《芬尼根的守灵夜》无法完成,想找青年作家詹姆斯·斯蒂芬斯来续写这部小说,看到书中伯吉斯的文字,觉得他或可担此大任。
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有这样的论述:“《不似骄阳》是唯一一部叙述莎士比亚的故事而获得成功的小说。伯吉斯一向仰慕乔伊斯并是其忠实的信徒,他扩展了斯蒂芬的理论,使其具有浓厚的乔伊斯风格,以致我多年以前把图书馆那一幕与伯吉斯想象出来的情景在脑海中混为一团,我重读乔伊斯时总是奇怪找不到我误认为理所当然在那里的内容,而那些东西却精彩地出现在伯吉斯的书中。”
伯吉斯给斯蒂芬的理论找出了线索,并为读者解了谜,从这点上他是成功的,然而这本书让我意识到,成功的不止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