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山鱼谱》是韩国导演李濬益拍摄的一部历史片,上映于2021年,是一部口碑票房双丰收的电影。
据说他在《素媛》之后的《思悼》中就开始探讨儒家传统中君权与父权秩序下的父子冲突和伦理悲剧,让人感叹于他深受东方文化传统的熏陶。
这部《兹山鱼谱》一出,更是让很多人惋惜:中国有那么多失意文人,却没有拍出一部像《兹山鱼谱》这样的电影。
看到这样的评价,我是带着一种审视的眼光去看的,并且也在思考这一问题。
电影的背景是纯祖一年(1801年)发生在朝鲜王朝的镇压天主教事件,也叫"辛酉迫害"、“辛酉邪狱”。时值正祖去世,年仅11岁的纯祖即位,实际上是贞纯王后垂帘听政。以贞纯王后为首的"僻派"为了打压"时派"开启肃清运动,把天主教定为"邪教"大力镇压。
朝鲜王朝的天主教信仰是"西学东渐"的产物,它不是西方传教士直接传教所致,而是一些实学知识分子间接了解后自发产生。主角丁若铨和他的俩兄弟就是当时钻研"西学"的先进知识分子。
丁氏三兄弟是在朝鲜历史上享有很高声誉的才子,对标过来可以让人联想到中国的"三苏"。二弟丁若钟在"辛酉迫害"中惨死,丁若铨和丁若镛被流放。丁若镛在18年的流放生涯中写了《经世遗表》、《牧民心书》等数百本著作,为世人称道。可以说他即便是流放,还在想着如何经世致用。反观哥哥丁若铨,只留下《松政私议》和《兹山鱼谱》,完全醉心于山水之间,着力于对鱼类和海洋生物的观察。
这部电影就是以《兹山鱼谱》的序文为依据创作的作品。“兹山者,黑山也。余谪黑山,黑山之名,幽晦可怖。”
丁若铨被流放兹山前是在朝廷做官的"两班","两班"指的是贵族阶级或是学者官吏。流放黑山,并不只因黑山幽晦可怖,自己的前路亦是黑不见底,由山巅跌至山谷,周围再也不是可以谈笑的鸿儒,而是大字不识的贱民。
起先正祖曾问他,“你之前不是说不当官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丁若铨说"若不出仕,何谈辅佐君主。“没有读书人是为了真的无用而读书的,即便如此也是认为"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正祖说"你知道做官最重要的品德是什么吗?是坚持,即使周围泼脏水、拔刀相向也要坚持。"
这话的第一层指导了丁若铨在"辛酉迫害"保命,他和丁若镛没有像宁死不屈的丁若钟一样直接遭受迫害。兄弟俩被流放,显现出第二层选择:正祖这话应该也对丁若镛说过,所以丁若镛选择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重用,为此而坚持;丁若铨渐渐不再为做官坚持,变成了坚持自己的本心。
来到兹山的丁若铨住在岛上的大婶家,三餐起居都由大婶照顾。大婶觉得这城里来的"两班"风度翩翩又满腹诗书,照顾得格外外尽心尽力。
其间丁若铨结识了岛上一位爱读书的青年张昌大,张昌大是"两班"私生子,被抛弃在岛上,无法进行科举,他想通过读书入世向自己的父亲靠拢,岛上的条件有限,无论多么刻苦,终究不得其法。
一开始丁若铨想教他念书,他顾虑丁若铨是戴罪之身。后来丁若铨了解到这位青年对鱼类的知识并不比自己对性理学的知识少,于是作为交换,两个人相互教授对方擅长的东西。
后来丁若铨得知这位"弟子"读书是为了做官,大失所望,移居更遥远的孤岛上书写《兹山鱼谱》,回归精神净土。
正直的张昌大也在经历官场黑暗后,心灰意冷、复返兹山。
电影前半部分给我的感觉很别扭,不在于电影本身,在于韩国人总是"偷"我们的东西。
他们所信奉的性理学其实就是传过去的程朱理学,里面的诗学得蹩脚,古籍也是使用汉字——以前朝鲜半岛只有本民族语言却没有本民族文字,公元3世纪左右,汉字传入朝鲜,他们用汉字的音、意来记录朝鲜语,即"吏读文",能够学习和使用汉字的多是贵族阶层,所以电影里的张昌大看到字不会读,丁若铨来教他读书,后来他们才用谚文来取代汉字。
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拿来用的国家,居然看上天主教的东西来反对儒家思想。电影里表现丁若铨对于天主教的理解浅薄,他通过《圣经》里耶稣说的"有人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送给他打"这句话来让张昌大了解天主教不是邪教,也透露了自己亲天主教的原因:“地球是圆的,西人早已认识到这一点,但他们还是接受了天主教。”
他所理解的天主教是一种"错位"的、浮于表面的东西,是在慌乱之中抓住什么就立以为本的东西。什么都想拿来拯救国家,却什么都没拿好。
再回头看,他对儒学的理解,也许和对天主教一样都是皮毛。没有那样的根土,学是学不像的,空有像《觉醒年代》中探路之决心,却无法立于国土。
丁若铨追求"没有两班,没有平民,没有嫡子,没有庶子,没有主人,没有奴婢,也不需要王的世道。“可是他自己都没有做到"众生一等”。初入兹山的他把大婶、张昌大看成贱民,有意无意从话语中瞧不起他们。和他相比,岛上的人却很可爱,他们有着朴素的世界观、价值观,蕴含着真善美。
里面很打动我的一个镜头,是大婶终于恋爱成功、修得正果,她很腼腆地靠近丁若铨的肩头,又蜻蜓点水般挪开,丁若铨又靠近她,将她拥入怀里。
不是她需要他,而是她拯救了他,在这个岛上给了他温暖和曙光。
所以到了后半部分,别扭的感觉就消失了,丁若铨的内心回归了统一,他不再别扭,接纳了这样的生活。他没有像弟弟丁若镛那样"处江湖之远而忧其君",在给张昌大的信中,他这样写道:“如鹤一般活着虽好,但像就算沾满了泥水和污水也来者不拒的兹山一样做一个黑色的无名之人,也应该是有意义的吧。”
读到这封信的张昌大亦在走向兹山的归途,人生应该怎么选择呢?不去走一遭的昌大不会听信丁若铨的劝阻。他亲眼看到了官场的腐败和荒唐,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个因不堪赋税而自宫的贱民,这里表现得有些刻意,也许是岛国特色吧。
电影的节奏很好,黑白画面也有失意文人的气质。看到结尾处是感人的,我再回过头思考中国没有拍出这样的电影么,其实这部电影像是很多历史剧中节选的片段,它表达得很简洁,像一幅留白的中国水墨画。很多剧中也有这样的失意表达,但它放在了更为宏大、更为熟悉的历史背景中。
有人说丁若铨是韩国的苏东坡,电影虽好,却让我觉得仍不及一句古诗词,诗词的意蕴更丰富,不管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还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不管是"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还是"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电影皆为诗的注脚。
丁若铨的信中还有一句话是人生意义的核心,他对张昌大说:"有你相伴,好奇心很重之人,重新找回了在流放之路上失去的好奇心。"入途为仕也好,下海捉鱼也罢,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不过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读书、学习、认识鱼的种类,都是为了接触新知,生命因而才有持续下去的动力。
我相信写出《兹山鱼谱》的丁若铨有着对鱼类探索的兴趣,将兴趣变成热爱,变成抵御生命无意义的东西,是对世界的好奇唤醒了他,给了他在岛上的另一种选择。但电影里对这种热爱的持续性表现得还不够,仿佛是为了"寄情鱼虾"而"寄情鱼虾",因为兹山是个岛才不得不"爱"上鱼。
鱼本身是可爱的,世界是可爱的。
如苏子所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