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读完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觉得这本书不太行，昨天得知“美国俄亥俄州火车出轨导致10万加仑氯乙烯燃烧”的新闻，突然想给这本书再加一星：还是美国人了解美国人。 虽然书里没有浓烈的反讽，但对资本主义幻灭的底色大抵相同。 《了不起的盖茨比》一书算得上世界名著了，在1998年美国现代文库出版社邀请专家评选出的二十世纪百大小说中，它仅次于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高居榜眼，销量也大得惊人。 没读这本书前，只看名字，很像一本励志小说：大概讲述一个野心勃勃的美国小伙儿，通过努力不懈奋斗，最终实现自己梦想的故事。 其实不是这样，这部小说没有什么奋斗史。“了不起”也并非指一个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获得令人瞩目的成就。 它的糖衣竟然是一个爱情故事。 叙述者尼克是个从西部到纽约闯荡的年轻人，在华尔街从事债券生意。他在长岛的西卵租了一个小房子，在他的小房子旁边有一座豪华的大别墅——它的外观照搬诺曼底市政大楼，边上有塔楼，有游泳池还有超过四十英亩的草坪和花园。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主人才能夜夜笙歌，举办免费的派对请全城人参加。 这座豪宅的主人就是杰伊·盖茨比。 与西卵一湾相隔的地方，是东卵。相较于西卵的暴发户，东卵住的是一些老牌贵族。东卵也有一座豪宅，住着尼克的表妹黛熙和她的丈夫，一个年少成名的马球手汤姆·布坎南。 黛熙身处上流社会，却是个矫揉造作、冷漠自私的女人，丝毫看不到一点教养。汤姆也经常在外偷腥，背着黛熙包养了一位情妇，这个情妇是修车人的妻子，威尔逊太太。 威尔逊太太在汤姆这里尝到拜金的滋味，以为自己俨然是他的“正房太太”，然而当她挑衅地大叫“黛熙”名字的时候，汤姆却毫不怜惜地给了她一耳光。 这能看出汤姆对下层阶级的蔑视，他不允许这种阶层的权威受到挑衅，说白了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件玩物或是商品而已。 尼克受邀来到黛熙家，看到黛熙对汤姆出轨这件事是知情的，只是她并不愿意与之离婚。 在黛熙家，尼克结识了她的朋友乔丹·贝克，这个女孩是高尔夫球手，尼克对她有种温柔的好奇。贝克在谈话中无意间提到了尼克的邻居盖茨比——那个喜欢办派对的男人。此时的黛熙还不知道盖茨比是自己的旧相识。 后来，尼克从乔丹·贝克那里了解到，盖茨比和黛熙曾相恋过。那时候的盖茨比是个年轻的军官，与富家小姐黛熙坠入爱河，可惜好景不长，盖茨比前往战场，不久后黛熙从这段恋情中走出来，接受了别人的求婚。汤姆送给她一条价值三十五万美金的项链，她嫁给了汤姆。 近五年的时光中，盖茨比一直没有忘却黛熙，他心中一直憧憬着等发了财，和自己最初的姑娘相遇。 事实上他也摆脱了之前的出身，发了大财，改头换面成为杰伊·盖茨比，在黛熙家对岸买了豪宅。夜夜笙歌的目的是希望有朝一日黛熙能来参加自己的宴会，与之不期而遇。 得知这些的尼克，在盖茨比的请求下帮他俩安排见面，不知情的黛熙来到尼克家，前一秒还在和这位表哥调情，后来发现真正想见自己的是盖茨比，两人再续前缘。 汤姆瞧不上盖茨比，认为他只是个暴发户，黛熙虽然和盖茨比在一起时，嘴上说着盖茨比是她的真爱，却在得知他的出身后根本无法放弃自己的婚姻。只有盖茨比，一厢情愿地想让黛熙在汤姆面前承认她爱的人只有自己。 在这场多人的谈话中，内心慌乱的黛熙驾驶着盖茨比的奶黄色劳斯莱斯，副驾驶上坐着盖茨比，先众人一步上路。 一路狂飙的黛熙意外撞死汤姆·布坎南的情妇威尔逊太太后驾车逃逸。随后赶到这条路上的汤姆等人目睹了威尔逊太太的尸体，汤姆故意告诉威尔逊，那辆黄色车的主人是盖茨比。 尼克劝说盖茨比出去躲一躲，盖茨比一心只想保护黛熙，黛熙和汤姆却想把责任推给盖茨比。 灾难终于降临：威尔逊持枪杀死了盖茨比。而盖茨比挚爱的黛熙，却没来他的葬礼。 目睹这一切的尼克失去了对东部的兴趣，那些红灯酒绿如梦幻泡影，这一切不及盖茨比的一颗真心，让他看清世界的真相，于是他决定返回西部老家。 故事显然不是多么优秀的爱情故事，整个框架都很虚假：成为富豪的盖茨比心心念念追求的女人是一个矫揉造作，根本不值得追求的女人。 尼克作为叙述者，在整个故事中如同一双眼睛，一双眼睛本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构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却时常以一个带着评价和思考的完整的人面目出现，使他的存在显得刻意而又支离破碎。 从小说故事的层面，这些都让人有些读不下去。 然而如果把黛熙看成是盖茨比追求的那盏绿灯——也就是美国梦，这一切倒是好理解些。 小说中盖茨比几次望向对岸黛熙家码头末端的绿灯，对生活在上流社会的黛熙来说，那就是一盏绿灯而已，它却成为盖茨比心中的梦想和追逐，直到能够看到它、接近它。它成就了盖茨比，也葬送了盖茨比。 黛熙和汤姆的冷漠、自私，何尝不是资本主义的冷漠无情。因为就连《追忆似水年华》中那些表面上有些虚伪的贵族，也是有人性的成分在，这本书所谓的上流社会的男女，是毫无人性的，汤姆对待情妇的无人性和黛熙撞死人后的冷漠有着高度一致性，他们就是资本主义的代言人。 这本小说的广泛流传也带来诸多解读，其实读原文的时候会发现，这些解读并没有超脱读者阅读文本的理解，也就是说看完解读，可以不用去看原文，读它并没有激起我很大的兴趣。 读到一半的时候，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没忍住去看了豆瓣评分，很多人给我看的李继宏的译本打了一星，说翻译得实在太烂，还有看纸质书的人因为腰封上宣扬“迄今为止最经典的译本”名不副实，忿忿给了一星。 我真不觉得是译本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人觉得是这本书本身就写得一般呢？ ——因为它是本世界名著？ 想到读《都柏林人》的感觉，每个短篇都让人回味无穷，即便读过解读，自己再读的时候，也能像观察钻石的不同棱角去欣赏它的美。 《了不起的盖茨比》不算长，却给人一种文字密集的压力感，再加上故事无聊，价值观不相符，让人一度读不下去。 一开始我没太能想象盖茨比的别墅能有多大，能够脑补出的是《马男波杰克》中马男办派对的场景，后来又看了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主演的同名电影，发现这堪称“世博会”的派对真的很浮夸。 电影里对黛熙的选角也很好，在里面的扮相不说是豪门阔太，还以为是哪家老鸨——这也说明普通人对上流社会的滤镜吧。《了不起的盖茨比》就是打破这层滤镜，把如梦似幻的虚浮追求摆在人们面前让人厌恶。 前面所说的尼克在书中那种破碎的感觉，电影很好地融合了，他在场的合理性就是为了见证盖茨比是个“了不起”的人。 读书时这个名字困扰着我，盖茨比做了什么事称得上“了不起”呢？简直文不对题嘛。 电影以尼克的视角看盖茨比，当他周围都是冷漠自私的上层人，盖茨比那一点点善良就显得难能可贵了。这也是身在“西卵”的盖茨比永远不能真正抵达“东卵”的原因，不管他再怎么有钱，在old money眼里都是暴发户。 盖茨比的一点真心唤醒了尼克继续留在东部的梦，电影在最后，尼克才给自己书写的小说定了名字——在盖茨比的名字前加了“The great”——成了“The great Gatsby”。 这样比较有说服力，盖茨比是尼克心中了不起的人，并未强加给观众。 至于书的名字，菲茨杰拉德一开始想取名《西卵的特里马乔》，“特里马乔”是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的小说《萨蒂利孔》中的人物，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了财富，以慷慨大方和热情好客著称。 最后在编辑的提议下才有了《了不起的盖茨比》这个书名，确实比《西卵的特里马乔》名头响亮。 写破碎的美国梦的书很多，如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我觉得在可读性上比这本要好，但是，转念一想，各自的角度不同，别人是追逐美国梦而不得，《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盖茨比已成功跻身上流社会，他是美国梦的化身。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对小人物的描写也有，如威尔逊和他的太太梅朵，这两人的命运就更惨了。 一开始只是妻子红杏出墙——这是一个男人的屈辱，还是一个阶层的屈辱？ 后来梅朵被汽车无情碾压过身体——一颗想要跻身上流社会的弃子。 威尔逊为妻子复仇后举枪自杀——底层人没有未来。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原本对这本书没有多少感悟，直到看完电影、直到——看到俄亥俄州氯乙烯泄漏的新闻，太讽刺了。 就像我想象不出盖茨比的豪宅有多豪华一样，我同样想象不出俄亥俄州上空氯乙烯燃烧的画面有多惊骇，直到它们真的存在，真的发生。 现在再回头看书中的一些话，就显得意味深长。 如提到汤姆曾经是个辉煌的马球手，“但是像他这种人，年仅二十一岁便在某个领域登上最高峰，随后只能不停地走下坡路了”。 美国这个一路顺风顺水走过来的“傻大儿”又何尝不是这样？ “盖茨比信奉的那盏绿灯，是年复一年在我们眼前渐渐消失的极乐未来。我们始终追它不上，但没有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把手伸得更长……等到某个美好的早晨—— 于是我们奋力前进，却如同逆水行舟，注定要不停地退回去。” 这一切，难道不是来自1925年的预言么。 梦想破灭后飘散着的，是污浊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