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谨代表个人观点,不妨碍很多看过这个展览的人默默流下眼泪。
看《物尽其用》的封面以为是一本讲老物件的书,没想到是用一本书阐述一个展览,"物尽其用"这个展览于2005年首次在北京798艺术区的东京画廊展出,获过奖,也去过柏林、纽约,它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个装置展上的1万多件破烂、残旧,甚或有些还没使用过的物品,来自于一个经历过物质匮乏年代的女人,她,叫赵湘源。
这件当代艺术作品的作者是赵湘源和宋冬,赵湘源是宋冬的母亲,赵湘源是北京的一个普通妇女,宋冬是艺术家。这本书的作者巫鸿,是著名艺术史家,也是"物尽其用"装置展的策展人。
"物尽其用"的初衷被艺术家宋冬认为是用来治疗记忆的,先来说说他母亲的身世。
赵湘源的父亲就学于大名鼎鼎的黄埔军校,毕业后进入国民党军队成为一名军官,一个一心向往共产主义的国民党,在1953年的"肃反"运动中被划为"反动分子"被捕,1960年被无罪释放。父亲被捕后,赵湘源的居住面积从40平方米的北京四合院变成了14平方米的房屋,此时的她明白了生活的艰辛并把节俭当成一生的习惯。
赵湘源嫁给宋冬的父亲宋世平,宋世平就读于清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基建处,他曾被批斗后得到平反,后来在工作岗位一路提升到正处长和总工程师的位置,直到1996年退休。
赵湘源一辈子囤积这些物件,一方面是害怕贫穷,一方面觉得这些是她活过的岁月留下的痕迹。自丈夫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后,她更是面对着这些物件沉湎过去,陷入不能自拔的悲痛中,攒东西的习惯也变得近乎病态。身为艺术家的儿子宋冬想通过这个展览来"治病",帮助母亲从她自己建造的"茧"中走出来。
这个展览不仅容纳了赵湘源一辈子收纳的物件,他还要把母亲的身份转换成一个艺术家,来访者可以与她交谈,由她来讲述每件物品背后的故事。
"物尽其用"就是这样一个展览。
我看到书中关于这个展览的插图时,第一反应不是节俭,而是惊叹其中的浪费。什么样的家庭能攒下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香皂?还有100个人吃饭都用不完的碗、各色鸟笼子、布料铺盖、大小暖瓶、近百双鞋……
心痛啊。一种感觉从心底冒出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算是出于对物质匮乏的恐惧积攒这些物品,它也远远超出了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双倍所需的量,这些东西在那时候或许能养活一个村子也未可知。她能够拥有这些东西,还是源于她能够拥有,对于真正的穷人来说,别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就是现在,也就是一张草床、四面空空。
这种囤积的心理并非节约,而是贪婪,什么东西都想据为己有,不仅让它们来服务自己,还要服务自己的子孙万代。而从心底又不明白它们有什么作用,别人眼里的破烂可能都要拾回来攒着,比如一些塑料瓶、一次性餐盒,心里想着总有一天要利用这些"垃圾",它们都是宝贝,一而再再而三的囤积、占有,却不愿意花时间真正将它们变废为宝。
我有时候也不舍得扔一些看起来是"垃圾"的东西,不扔是真正觉得它们能够"物尽其用",我在空塑料瓶里养过金鱼、种过红薯,即便它可以通过这一途径再现自己的价值,我也不会不停地攒塑料瓶重复这种"被利用"的价值。我相信人总是会制造"垃圾",这种"垃圾"不会或缺。
说白了就是我相信熵增,yyds,反过来说赵女士是陷入熵增中无法自拔。
有人说看到这个展览,会想起自己的父母、爷爷奶奶那辈人的生活,他们经历过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多多少少都有囤积物品的习惯,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写照。
其实我知道,也有所体会。我爷爷也会积攒物品,在外面捡一些别人不要、他总觉得会有用的东西回家,喝完的酒瓶、一次性饭盒都不舍得扔,堆得家里满满当当。才住了几年的新房看起来破旧不堪,他们不会觉得房子里空间的价值远比捡回来的破烂值钱……
我可以按照这个展览的思路或传递出的价值观去看待这件事,觉得不舍得扔的东西是他们的情感依托,或者因为经历过那个年代,多多少少都有这样难以改变的旧习。这样便好么?这样便对么?
我知道在家庭关系中,道理占不了上风,我不期望改变别人的想法和生活作风,只是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我反对就是不理解他们那辈人,他们那辈人同样也不理解我们,但要我们去尊重、理解、认可,是不是来自对方的傲慢?
这种贪婪、傲慢、自私有时候并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有些人对物质如此,认为物品是他们生活过的痕迹,留着这些物品便是往日记忆的延续,那么对人呢?
孩子便是这样一种特殊的物品,生孩子也是一种延续,他们迫不及待地贪婪着这种生命的延续性,并认为活生生的人也是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有些家长打着"为你好"的旗号管的事儿还少么,就像对待这些物品一样,他们期待着回报(这种回报和"破烂"一样并非物质上的回报,是心理或记忆的回报),期待着终有一天"物尽其用"。
除了为母亲而办的"物尽其用"装置艺术览,宋冬还为父亲办过"抚摸父亲"、"父子太庙"等展览。"抚摸父亲"是为了克服父子之间的代沟,拍摄了一段真实的手的录像,来抚摸想象中的父亲,并让父亲感受录像中的抚摸。
"父子太庙"是把自己和父亲的肖像投放到太庙大殿的三根擎天柱上,两边是宋冬和父亲的面容,中间是两人的符合形象,他们讲述着自己的履历。通过这两个重叠影像混合了父子二人的不同生活,表达了两个人充满对立、商榷和调和的复杂关系。
看得出宋冬的艺术作品是在对家庭关系作出一种思考和调和,他能做出这种调和,是因为他的艺术家身份,他能,能在798艺术区举办"物尽其用"展,能在皇帝祭祀先祖的太庙里举办"父子太庙"展,我们也能看到这些展览对于他的父母来说,确实得到宽慰和家庭关系的和睦。
这体现了宋冬的孝心,对他个人的家庭来说意义重大,对于观者、对于普通人的意义和价值或许没有那么大。拿"抚摸父亲"来说,我是有触动的,宋冬的父亲也在这个过程里脱掉夹克、让宋冬手的影像来触摸他。我的触动在于,不是每一种家庭关系都可以调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被艺术拯救,它能做的也许微乎其微,耗费千钧之力也只能撬动特定的某个人的生命一角。
我不禁惊叹策展人真是赋予艺术意义的一把好手!搞得你觉得这个展览不行都不行,也有些人从这些"意义"中找寻到了现代艺术的"意义",不然真的是看了个寂寞,什么"意义"都没有啊。
想起以前在798艺术区看过的一堆苹果,大概有一卡车那么多,堆放在展厅里,好像是为了让观众观看苹果腐烂的过程;还有一个展览是一堆会唱歌的玩偶,按下开关就会集体唱歌,我不知道意义是什么,它背后肯定有艺术家高深的意义,我一个俗人只觉得浪费。
展览的意义和展览本身在我心中形成了巨大的落差,真是不懂现代艺术啊。又在想,艺术本身带给人的价值和艺术被赋予的价值哪个更重要?
这本书中最触动我的一件事不是"物尽其用"这个展览,是他叙述的展览过程中发生的一件意外。
2009年1月21日,赵湘源在在位于积水潭附近的宋冬家里帮他照看孩子,这个老北京的院子里有一棵树,一只喜鹊被树皮卡住了脚爪,赵湘源移过长梯,倚在树干上,爬上去解救这只鸟。不幸跌下梯子,造成致命伤。
这件事戳我的一点是在赵湘源身上看到了奉献和自由,这是我在"物尽其用"这个展览中没有看到的,她攒了一辈子的物品并不能代表她的全部,最终,她带着她的善良和诗意融化在蓝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