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边读若泽·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一边给别人讲这个故事。
有一天在城市繁华的街道上,一个人突然失明了,他的失明不是眼前漆黑,是像倒入一片牛奶海一样呈现出刺眼的白色。
有好心人帮助这个失明者回家,在失明者的妻子回来之前,他匆匆打发好心人离开了,因为觉得不安全,想这个陌生人也许会趁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走。
就是这样一个好心人,一念之差成了偷车贼,偷走了失明者停在街道上的汽车。后来他妻子找不到车的时候,他还难以置信呢!
他边听边问:为什么这个人不直接把他送到医院呢?
我说:对哦,我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也许是他家离失明的地方近,也许是去医院还要联系专科医生比较麻烦,如果是挂急诊的话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吧。每个国家的医疗体系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在葡萄牙看病是怎样的流程。
后来他们去了诊所,他的妻子回来后,带他去看眼科医生,医生负责任地给他做了各种检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给他开药,他说开药也是瞎开。
那个偷车贼,也就是一开始的好心人,他原本没想着要偷车,偷车后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小心避开警察,不料后来发现自己也失明了。
医生回家后还跟妻子讲述这个奇怪的病例,想着也许是心理原因或者是一种变异的疾病。他查阅资料到深夜,就在入睡前,发现自己也失明了。
第一位失明者去诊所的时候,候诊室里还有其他病人。其中一位是个戴墨镜的姑娘,作者有意引导读者认为她是个妓女,她在酒店和一个男人欢娱时发现自己失明了,高潮和失明时眼前的白色在一刹那推向顶峰,这里的描写很妙。
医生是最先察觉到失明可能会传染的人,他想向卫生局报告这件事,接电话的公务人员态度敷衍,他又想报告给自己的上司,这样同为医生不会隔着官僚主义,但上司对此难以置信,坚信失明不会传染。
没过多久,当局认识到这是一场失明引发的瘟疫,像以往对待其他瘟疫一样,把这些失明者都带走进行隔离,隔离的地点选在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派军队进行把守。
警察来带走医生的时候,医生的妻子很聪明,她为了陪她的丈夫,于是撒谎说自己也失明了。除了这对夫妻,还有第一位失明者,一个斜眼小男孩,戴墨镜的姑娘,偷车贼。
第一位失明者认出偷车贼的时候,他们遏制不住愤怒打了一架,第一位失明者怪偷车贼偷了自己的车,偷车贼怪第一位失明者偷了自己的眼睛。
善良的医生妻子在佯装自己失明的同时竭尽全力帮助被隔离的失明者,他们看不见路,也无法去上厕所。于是医生的妻子提议后面的人扶着前面的人的肩膀,以免掉队。最前面是医生的妻子,然后是斜眼小男孩,戴墨镜的姑娘紧随其后,她后面是偷车贼,然后是医生,最后面是第一位失明者,因为他不要跟偷车贼挨着。
去找厕所的路上偷车贼对戴墨镜的姑娘耍流氓,戴墨镜的姑娘没惯着他,上来就用鞋跟给他的大腿扎了个窟窿,你要知道隔离的精神病院里没有消毒水和消炎药,他的伤势蔓延得很快,医生的妻子想法子向守卫的士兵要一点药,遭到拒绝,后来偷车贼被伤口折磨得快死了,他亲自踏出了那条隔离的防线,士兵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了他。天呐,真的把他打死了。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就看到这儿,等我明天看一些再给你讲。 他说:你竟然记得这么多细节。
我说:书里全是细节,那些失明后的感受,作者事无巨细地描述给我们。你能想象么,作者很少分段,都是大篇大篇的描述,书中人物的对话也都没有引号,只用分号隔开,神奇的是能让读者分清是谁说了哪些话,他们就像在我眼前上演一场舞台剧,所有的细节都那么逼真。
一个故事能让人好奇接下来发生的事,就算得上吸引人了,我也迫不及待把接下来的内容读完,继续补齐失明症这场瘟疫的拼图。
随着失明症的蔓延,被隔离的人数越来越多,人性的卑劣在极端的环境下上演。
最开始是无法正确找到厕所的位置随地大小便、无法洗澡造成个人肉体上的肮脏;然后是食物的减少和分配引发的问题,有个持枪的盲人成了老大,先让其他人献出所有值钱的物品,进而发展到让女人们服淫役才能换得一点食物。
这种由无政府主义的混乱状态,到暴力最强者制定规则的状态,似乎是某种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随着人类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无法得到满足,人性逐渐失去,这本书的阴暗面也推向了高潮,窒息和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
没有失明的医生的妻子不仅是这场失明症的见证者,也是这些失明的人中唯一的指南针。她努力挽回业已丧失的人性,不放弃身边的每一个人。她作为他们的眼睛,在精神病院被大火烧毁,全城的人都变盲后,带领男女老幼、七个幸存者走上城市街头,寻找失落的家园。
这是萨拉马戈的末日寓言,也是他的思想实验。我们能读到在他天马行空的末日想象中,每个主要人物像是在显微镜下被观察着,他们毫发毕现。然而主角们并没有名字,指代他们的仅仅是一个身份,人在失明后,人性的丧失意味着名字不再重要,人成了另一种狗,通过吠叫和说话认识彼此。
有人说在疫情下读这本发表于1995年的《失明症漫记》能看到很多隐喻,就像未来预言,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却担心有人对号入座,笃信人性像作者描述的那样黑暗,把疫情隔离时遭遇的困难夸大,也的确看到有人说,疫情爆发后见证人性之恶,但他否定了国家秩序的维系和许多人性之善。
萨拉马戈在书中描述军队对普通民众的恶,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们的国家,军队不可能为了自身利益对民众滥杀无辜,且即便在疫情中,也有很多医护人员、志愿者为了更多人的利益牺牲个人的利益,这些都不能对号入座。
我一度想,葡萄牙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家,能让诺奖作家对他们的政体和军队产生如此绝望的描述?
有人把这本书归为魔幻现实主义的行列,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阐述过“魔幻就是现实”——一个人对历史和人性理解不够深刻的时候,它就是魔幻,一个人愿意去了解历史和人性的时候,它就是现实。
我相信作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萨拉马戈对历史的认识是深刻的,说不定葡萄牙乃至西方的现实就是这样,也正因为他基于对历史和社会环境的认知是这样,是使我觉得这本书的内核还不够的地方,也即有位书友说的:历史观过于狭隘和幼稚而导致的锁智。
萨拉马戈在书中给出了希望,除了自始至终作为眼睛存在的医生的妻子,在黑暗与绝望的高潮后,便有了光逐渐透进这个故事,直到所有失明者恢复视力。
一个不给人性寻找出路的作家不是好作家。
这本书中有个令我动容的情节,在精神病院外的盲人的世界中有这样一位作家,他因自己的家被其他盲人占领误入了第一位失明者的家,这位作家在第一位失明者的家中靠着触觉坚持写作,摸着纸上圆珠笔的字迹,写下一行又一行,有时候两行字摞在了一起。
医生的妻子带着第一位失明者找到他的家,遇到作家后,作家想请他们说说在隔离检疫区是怎样活过来的?医生的妻子问为什么?作家说,我是作家,作家和其他任何人一样,既不能知道一切,也不能亲历一切,他必须问,必须想象。后来他还对医生的妻子说,您不要迷失,千万不要迷失。
我想这位作家就是作者本人的映射,这是他创作这本书的意义。 “如果你能看见,就要看见, 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
他记录、询问、想象,正是靠着写作,作家才没有在失明症蔓延、人性沦丧时失去人性。在精神病院里,守着人类最后文明的人是医生的妻子,在精神病院外,守着人类最后文明的人是这位作家,作家的笔墨不多,却和医生的妻子形成互文。
他们以及这个故事,向我们揭示了:“一旦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苦难就会在我们中间蔓延。” 我们本来是盲人,如果你能看见,就要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