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构成了我却不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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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构成了我却不再是我

前几天写过一篇文章提到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我已尽可能还原记忆中那一场景,后来找到一篇十年前的文章,记录了同一件事,不过多了很多细节——包括当时的对话和动作,更丰富地还原了那一场景。 看到时我觉得惊讶,原来还有过这样的对话,我竟一点都不记得,但是文字却帮我记得。 如果等我老了,再看今年记录的事,也会觉得很恍惚,原来我是个这样人,经历过这些事。 它不再是我,它却构成了我。 我说过有空想写一写之前当家庭教师的事儿,因为这件事太过美好,我从来没写过。 这件事不过发生在三年前,我却丢失了很多记忆,随着年龄增长,失去了越来越多细节。我好像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记得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说话时的动作表情。 人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失忆,死亡就是最大的失忆。 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我要去写,去记录,这是我存在的痕迹,也是我人生的意义。 那年男孩7岁,是个混血儿,他的妈妈是华裔,爸爸是美国人。 我第一次去他家上课的时候内心很忐忑,不仅是面对陌生人,更是面对一件陌生的事儿。 我在他家门口被树木掩映的栅栏前徘徊了一会,第一声敲门声没有人应,我又大着胆子问“有人吗?” 应该是他妈妈出来开的门,说在屋里没有听见,这样大的屋子也确实听不见。我把鞋子留在门外,跟她进了屋,屋里的地砖偏深灰色,即便是脏了也不太看得出的样子,脚踩上去有些凉凉的,很滑,像是那种磨得光滑的砖石,很舒服。 我没看到男孩,她妈妈到凳子底下去找他,说,老师来了,出来吧,然后冲我笑笑,说他藏到凳子底下去了。 他从凳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心脏突然变得柔软,他竟然比我还要害羞,以至于不敢见陌生人,我说不清那害羞的来源,也许是出于敏感的灵魂。 他四肢纤弱,留着未经打理的半长头发,五官精致,像个小艺术家。他的羞赧并不矫揉造作,这大概是家庭给予的包容,并不因他躲在凳子底下就不是个正常的7岁男孩。 他还有个4岁的妹妹,像个活泼开朗的小公主,遇到什么事都想往前凑一凑。他很疼爱自己的妹妹,这么小就感觉到他是个能给人带来温暖的孩子。 他对陌生人的兴趣显然没有对绘画的兴趣大,基于对绘画的兴趣,他从凳子下面出来之后,还是很乐意看我一边摆弄那些画具,一边跟他讲这些是什么,以及怎么用。 他在看完我那些素描、水粉等画之后说想要学习国画,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接触中国画。一个孩子从小便知道自己的兴趣是什么不容易,从小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兴趣领域更不容易。 他有过一个美术老师,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继续下去,好像是不喜欢那个老师了,他父母也尊重他的决定。 第一节课结束,他妈妈让他带我进行room tour,他家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开花结果的植物,他还兴致勃勃地给我看他养的鸡和兔子。后来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喂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蝴蝶,总之,他家中能感受到自由自在的田园气息。 他的父母不会像很多家长一样,担心孩子弄脏了衣服就不让碰这个弄那个,他拥有很多自由玩耍的权力,也因此保持了对世界更多的好奇心。从他身上我看到那种无拘无束的童年,这种“看到”竟然也让我觉得治愈。 我应该教给他的不是怎么提高绘画技巧,而是如何拥有一双充满审美的观察世界的眼睛。 绘画的内容尽量依他感兴趣的事物而定,提前一节课告诉我,每次课前,我都会带他去观察要画的东西,如果恰巧是画植物之类,我们就跑到院子里去看看有没有这种植物,它的花瓣长什么样、茎长什么样、叶子长什么样,如果身边没有,我们就观察图片上的实物,再在此基础上进行绘画。 有时候我会把几张不同水平的画给他看,问他喜欢哪一幅,为什么喜欢?类似于艺术鉴赏课,他的审美能力从来无需我担心,在这个过程中向他输出了齐白石等人的故事和作品,他也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浓淡、远近、虚实”等概念表现在画作上形成的艺术效果的不同。 我从来没见过在绘画上这么有天赋的孩子,面对天才,让我有些谨慎。我不能直接告诉他你是个天才,这对一个7岁的孩子来说非但没什么用,还会有害。我只能尽自己所能保持着他兴趣的火苗,也许未来能够燃成熊熊烈火。 有时候他也会问我一些孩子才会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螃蟹是红色的?我说螃蟹煮熟了就变红了,他说为什么要煮螃蟹?我说有些人要吃螃蟹,他就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吃螃蟹,这种硬壳的动物有什么好吃的?也许他还没吃过螃蟹吧。 他可以听懂我说的大部分中文,自己不会说,他对我说英语的时候为了迁就我,会说得很慢,他的话音充满童稚而清晰,有时还会给我解释某个听不懂的单词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在跟姥姥相处时学会了这一点,就算不明白他的话,他也非常绅士地从不会着急,这对一个7岁的男孩来说相当难得。 我有次见过他的父亲,和大多数美国人都不一样,他父亲也有着一头艺术家气息的长发,有种充满温柔的内向。其他美国人都太热情了,走在路上哪怕不认识,也会笑着跟你打招呼,祝福你Have a good day,所以我最常说的就是谢谢。他应该是继承了父亲身上这种特质。 后来能感觉到他跟我熟络起来,偶尔露出男孩子淘气的一面,有时候喜欢给我讲冷笑话,在他玩气球的时候,我怕崩到他脸上,又不好直接明令禁止,只能用其他的事物来吸引他,课后他还会拉着我给我看他搭建的乐高积木和其他玩具。 有一次他学校突然放假,他妈妈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把他送到我家,他一放假想跟我学画画。我说当然可以。她说要是我也教音乐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让她的孩子也跟我学音乐。我觉得他们的信任是对我当老师最大的褒奖。 那是他第一次到我家这个陌生的环境,显然那时候我对他已经不是陌生人了,他掏出两个橘子放到我手里,说是院子里种的,这好像不是第一次给我他自己种的水果,有时候我们观察植物,他也会顺手摘几个放进嘴里,然后笑着对我说yummy。 他笑起来眼睛和眉毛弯弯的,嘴角也上扬成一个弧度,面对这样一个天真的孩子,你会想让世界上所有进到他嘴里的水果都是甜的。 他对色彩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这点我一开始并不确切地知道有多特别,就是所有目之所及的颜色,他都能通过自己的感知调出来,哪怕他根本不认识国画颜料上的汉字。 小时候的我也有这种色彩感知力,以前的老师还夸过我色彩感强,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以为大家学画都一样。直到我教一个成年朋友画画,她几次问我这个颜色是怎么调出来的?我懵了一下,原来调色不是天生谁都会,这时我才意识到他身上的天赋是多么宝贵。 人与人是有差别的,就像人与人的家庭一样千差万别。 他姥姥觉得我教得不错,把他的画放到了社区家长群里,有人向她要我的微信,她在征得我同意后告诉了他们。也有几个家长来加我,想跟我学画。同他们聊过后,我发现我不是什么钱都想赚。 给他当老师的这段时间,我们在互相成长,他的天赋让我必须努力磨练自己画技,但更多的是让我思考如何跟一个孩子相处,如何保持他对一件事物的兴趣,在相处的过程中不断进行探索和修正,结果证明我的尝试还不错。 我也在他身上学到很多,最重要的是看到了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这点很治愈我。我喜欢跟他玩,每次课后,他想让我陪他玩我都不会推辞,一个小时的课,经常拖到一个半小时,这无所谓,我还觉得时间太短,这么快就过去了,跟有些人相处时并不是这样。 后来疫情爆发,我们的课没再继续,再后来我就回国了。回国前我只跟他妈妈发了一段话,并没有跟他道别。现在想来应该要跟他好好道别一下,但我相信他妈妈会告诉他这件事,然后我可能会消失在他记忆里。 我习惯于悲观地相信这一点,因为不可告知,所以我更倾向于相信遗忘。 对于我来说,是永远不会忘却的。从他从凳子底下钻出来的那一刻,我相信是两个相似的灵魂相遇,我们对未知事物有着相似的敏感,孱弱,却也对世界有着丰富的好奇。只是孩子的世界还是太大了。 对于我来说,留在文字里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以另一种方式在生命中不断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