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2022年诺奖得主安妮·埃尔诺在大陆出版的作品都读完了。 我觉得读她的作品并不是件多么愉快的事,然而有时候却又忍不住去探究,因为她的书写是一种自我的书写,人们有时候离不开这种窥探隐私的欲望。 《一个女人的故事》和《一个男人的位置》分别从她母亲与父亲的角度构建了她的童年。 她童年生活在诺曼底的伊沃托小镇,父母婚后在镇上经营一家卖杂货的咖啡店,实际上只是从最底层的农民向上走了半步,这种生活依然处于社会底层。 对许多底层人而言,面对这种无法上升的痛苦是麻木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是个圆,既无躁动之心,也无突破之法,满足于现状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 安妮·埃尔诺从不服输的母亲身上继承了一种寄托,父母努力供她读书,希望她能通过学业完成阶层跃迁。 成绩方面她不负所望,成为邻里之间“别人家的孩子”,但在学校里她感受到了阶级差异。 对从出生就站在别人终点的孩子来说,考试只是一种形式,他们不在乎考试成绩,这就让安妮出类拔萃的成绩显得不那么光彩夺目。 在求学和人生道路上,没有人为她指明一条前进的方向,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读书,一本接着一本地阅读。 有时这并非好事。 《一个女孩的记忆》讲述的是1958年夏天,一个叫安妮·杜切内斯的女孩在诺曼底担任夏令营辅导员期间,和一个叫H的男人共度初夜后,被这个男人征服和抛弃的故事。 时隔近60年,安妮·埃尔诺重新回忆起这个女孩和这段往事,从中思索自己为什么书写。 这件事发生在安妮·埃尔诺的童年,书中没有再详细描述家庭的细节,读者可以从另外两本书中丰富这些细节。 母亲对她的教育,就像让自己远离酗酒一样,让安妮远离男孩。 对于贫穷的家庭来说,这两样都会带来致命的不幸。 从根据安妮·埃尔诺的 《正发生》 改编的同名电影中,可以看到上世纪60年代,法国禁止堕胎使女孩遭遇残暴的迫害,她们的命运可能因为一次怀孕走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种禁欲式的管束使夏令营成为女孩青春期放纵的突破口,此时的安妮想到的只有: “离开伊沃托,逃离母亲、学校和整个城镇的目光,做自己想做的事:通宵阅读,像朱丽叶·格雷科一样穿黑色衣服,去学生咖啡馆,去鲁昂波瓦兹街的拉卡奥特酒吧跳舞。” 她渴望过寄宿学校有钱学生的标配生活,融入他们的世界,并且想象在那个世界里,大家同她一起讨论诗歌、文学、人生和自由的意义。 在这里,逃离以前的生活是她必然的路径,但她却无法过上有钱人“标配”的生活,剩下的只有精神层面的想象,这种想象来源于她读过的书,书中给她建立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逐渐取代真实、为她提供一种信仰。 这就是悲剧的根源,明知是罂粟,却还要摘下那未成熟的果实。 就在这种渴望融入那个团体、渴望进入那种生活、渴望爱的心理状态下,她遇到了H。 这种渴望下,H是谁并不重要。 H蜻蜓点水般让她尝到了自己被一个男人渴望的滋味。 他对待安妮的态度并不温柔,他还有个未婚妻,并且声称爱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未婚妻。因为她是个处女。 安妮是在男性凝视下被动地发生了这一切。 她说:“被动接受的事情和主动做的事情之间,没有本质区别。” 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写到那个遭遇老师性侵的女孩,她内心感到非常痛苦,消解这种痛苦的方式是爱上那位侵害自己的老师,她给自己的心理暗示是“你爱的人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通过“渴望”这层包装,安妮甚至不认为自己遭遇的是性侵,她认为这个男人给予她的是从众人之中挑选出来的对她的认可,是对她的爱,是她融入那个不曾融入的集体的证明。 她想当然地希望能和这个男人再共度一夜,却没有等来。 这期间安妮有过很多幻想和挣扎,在一遍遍的自我攻略下,她觉得H是她的上帝,可他已经离开了她,对她的绝望和痛苦漠不关心。 安妮·埃尔诺用当下的自己审视过往的自己,记忆产生了奇妙的作用。 她说:“我不是在塑造一个虚构的角色,而是在解构曾经的那个女孩。”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1958年的夏天,和这个女孩面对面,她从未像了解她一样了解过其他任何人。 然而相隔半个多世纪的记忆,她也无法找回她的话语,找不到她内心独白的各种表达,这就是记忆真切又失真的地方。 安妮·埃尔诺如何通过记忆去书写?记忆中有部分依靠的依然是文字,她有一本日记。 读这本书后半部分的时候,我也找来年幼时写过的文字,很多发生在生命里的重大情节都已经记不真切了。 H对安妮来说是无法忘却的,但许多以字母为代号的人,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抹去了面孔。 会忍不住自我怀疑,我真是我曾是的那个人吗? 如果说这本书真的在表达什么的话,那便如安妮·埃尔诺在结尾处所说:“当我们不知道所经历的事情有什么意义,这才让书写变得十分有必要。” “当下发生的事情,具有骇人的真实性,多年后回头看,发生的事情似乎不那么真实了,我的目的就是探索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妮·埃尔诺获得诺奖,是自我书写的胜利,她让人们看到一种可能性。 自我书写不易,它的私人化注定将自己放置于一个令人瞩目、也许是审视的位置。 有很多人觉得她获得诺奖名不副实,以及在读了《一个女孩的记忆》后不喜欢书中的安妮。 没有任何一个人经得住这样的审视,可她又不得不去写。 年轻时抓住的唯有书中的字句,长大后抓住的唯有个人的书写。 这本书也的确有它的局限,我试图去想这局限是什么。 凯瑟琳·拉塞对这本书评价道:“在《一个女孩的记忆》中,她梳理了一个充满欲望和羞耻的青春期,一个内部和外部都被贬低的时代。埃尔诺明智地涉足了她记忆中的灰色地带;她没有试图超越它们,甚至也没有试图‘理解’它们,而是将它们牢牢地压在这本钻石般的书中。” 读到这则评论时,我蓦然想到,也许正是缺乏超越和“理解”吧。 她写尽了青春期的种种耻辱,却没有打破这种耻辱。 如果是意识形态的问题就难以触及和改变了。 不仅仅是女性如何做一个自由的主体的问题。 不知道安妮·埃尔诺有没有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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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日,由杨紫琼主演的《瞬息全宇宙》获第95届奥斯卡最佳影片,她也凭借这部电影获最佳女主角奖,成为奥斯卡影史上首位亚洲影后。
去年5月写过这部电影,也一并放在这里啦,感兴趣可以戳链接哦。 《瞬息全宇宙》:形式大于内核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