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为了让人们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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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是为了让人们相信

《时空旅行者带回的那朵白花》这篇文章里,我提及了英国科幻小说家威尔斯《时间机器》的部分情节:

时间旅行者利用时间机器穿越到未来世界,等他回到"现在",把时空旅行的故事讲给他的朋友们听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未来人类塞给他的两朵业已枯萎的白花,欲以此证明时空旅行的真实性。

紧接着,我质疑了用"白花"向朋友们证明时间旅行真实性所蕴含的说服力,它不足以说明时空旅行曾真实地发生。写到这儿时,我惊讶于自己质疑的竟然是证明这件荒诞事件的"证据",而不是这件荒诞事——"时空旅行"本身。

也就是说我在阅读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早就和作者笔下的时空旅行者变成了"同谋",见证了他是如何在未来世界生存,如何学习对方的名词以应对日常生活的需要,如何丢掉自己的时间机器、又如何找到它等等。读者在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已经相信时空旅行者在未来世界经历的那些事。

这个故事中有三个角色,小说里面的是主角"时间旅行者",他经历了这趟时空旅行,第二个是他的朋友,朋友听说了他的故事,对白花产生质疑,认为时间旅行者的故事是个"花哨的谎言"。小说外面的是读者,也是这趟时空旅行的见证者。如果作者不有意隐瞒线索,读者便是拥有上帝视角的人,可以见证故事的全貌。

故事中主角、朋友以及读者的关系,让我联想到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帕拉塞尔苏斯的玫瑰》。

帕拉塞尔苏斯是中世纪瑞士的一位医生、炼金术士,他祈求上帝为他指派一位徒弟,这天有人来敲门,正巧一个叫约翰·格里斯巴赫的年轻人慕名前来,想做他的徒弟。

徒弟听旁人说,帕拉塞尔苏斯可以把一朵玫瑰烧掉,然后通过他的技艺,能让它从灰烬中重现出来。徒弟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证这个奇迹,为此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

帕拉塞尔苏斯让他不要轻信,徒弟说正是因为自己不容易轻信,才想亲眼看一看玫瑰如何被毁灭,又是如何复生。

徒弟坚持自己的请求,师傅不断说服他放弃这个念想,并说:“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你又会说那是你眼睛的魔力强加的印象。奇迹并不能产生你所寻找的信念:算了,你还是放下那玫瑰吧。”

一来二去,帕拉塞尔苏斯只好将玫瑰放进火里,烧成了一点灰烬。说:“巴塞尔所有的医生和药剂师都说我是个骗子。也许他们是对的。曾经是玫瑰的灰烬就在那里,再也不会是玫瑰了。”

徒弟说愿意为此付出所有,其实他什么都不愿意付出,听师傅这样说完后,他带着自己的金币和失望之情离开了帕拉塞尔苏斯的工作室。

我一开始的心情像这位徒弟,对炼金术充满怀疑,炼金术不过是现代化学未出现前的雏形,又怎么能真的神奇到将玫瑰变成灰烬、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帕拉塞尔苏斯的拒绝不过是证明了此事不可能,我随着徒弟的离开,心中对这个故事悬着的期待跌入谷底。

然而,就在最后一段,博尔赫斯写道:“帕拉塞尔苏斯孑然一身。在熄灯前,在坐进疲惫的扶手椅前,他把一撮灰烬放在手中,低声说了一句话。玫瑰又复生了。”

我被这个结尾惊到了,仿佛看到那朵死而复生的玫瑰,它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在眼前,这朵饱含着徒弟渴求的玫瑰成了"我"和帕拉塞尔苏斯之间的秘密。我想要把徒弟重新叫回来,说喂,你看啊,玫瑰真的出现了,宛如奇迹。

工作室的大门虽然为他敞开,他心里的大门却从此关闭了,并且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奇迹的现场。

我相信,并且惊讶于我相信,相信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在这篇小说的结尾,短短几行字。我甚至不想求问那句话是什么,它一定是炼金术士的咒语。方式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复生了,而我看到了。

再回顾《时间机器》里对应的三个角色:帕拉塞尔苏斯就是时间旅行者,徒弟就是那个不相信时空旅行的朋友,而我依然是读者,幸运地见证了这一切。徒弟和朋友无缘见证的事,我见证了,读者成功被小说讲述的故事所说服。

一部小说,一个故事,如果没有沉浸其中读过这个故事是难以置信的。就像安迪·威尔的《挽救计划》,读这本小说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个星球外有外星人,外星人还挺可爱的,我会觉得现实里的事难道不够考虑吗?外星人能有多可爱?看完这本书为里面的外星人哭得稀里哗啦,不光"相信"外星人洛基的存在,还想读懂他们的语言与他进行交流。

再如卡夫卡的《变形记》,如果读这篇小说前,有人跟我说一个职员变成了一只惹人讨厌的甲壳虫。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但读完这个故事,了解到格里高尔·萨姆沙的生存状态,我就变得"相信"了。

这就是小说的说服力,读者沉浸在小说营造的世界里,那个世界和现实世界相似又不同,"相似"让我们觉得那个世界不至于太过遥远,"不同"是为了让我们体验作者为我们构造的谎言。

小说就是让我们经历那些不可能经历的事,它可能是别人无法见证的奇迹,对别人是为遗憾,也填补了我们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