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段时间特别沉迷于理查德·费曼,这位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秘密参与制造原子弹项目"曼哈顿计划"的天才,也是被认为继爱因斯坦之后最睿智的理论物理学家。
为了了解费曼,我几乎读完了他的所有著作,哦,当然,《物理学讲义》除外。我可能是个假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读完了那本薄薄的《QED:光和物质的奇妙理论》。这本书构建了量子电动力学的框架,如果你现在问我,我或许还能给你粗略地谈谈"费曼路径积分"。
曾经有段时间也特别沉迷于拉美作家的小说,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胡里奥·科塔萨尔、胡安·鲁尔福……拉美作家所特有的奇谲的想象和瑰丽的语言吸引了我,让我觉得拉美那片土地既陌生又熟悉,文字拉近了地理上的界限。
现在有这样一位作家,写出了一本模糊虚构与传记的小说,打破了回忆录、散文、传记和小说的边界,用拉美作家的诗性语言,将科学家的故事娓娓道来,他就是智利作家本哈明·拉巴图特,这本小说是他的《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
作为拉美新生代作家,本哈明·拉巴图特算不上高产,《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是他的第三本小说,出版次年,即入选了2021国际布克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短名单,也被评选为《纽约时报书评周刊》十大好书,显然成果不凡。
《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讲述了20世纪几位科学家的故事,本哈明·拉巴图特说这些故事的虚构比例是递增的,也就是说在四篇小说中,第一篇《普鲁士蓝》虚构的成分最少。
《普鲁士蓝》的开篇由战争时期对氰化物的使用,引出了氰化物的源头——现代合成颜料"普鲁士蓝"的诞生,它神秘而又充满危险,一方面是可以作为颜料的神秘化合物,一度有人花高价进行追逐;一方面只需要小小的剂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到了二十世纪,它的广泛应用使得每个月都要生产足以毒死整颗行星上所有人的氰化物。
这些片段式的历史事件的罗列,最终导向故事真正的主角,化学家弗里茨·哈伯。他是第一个直接从空气中提取氮气,解决全球性饥荒的肥料短缺问题的科学家,使数十亿人不再饱受饥饿之苦,1918年瑞典科学院基于他这一重大发现为他颁发了诺贝尔化学奖。同时他也是第一个提倡将氯气和芥子气等毒气运用于战争中的人,这种残忍的方式导致近百万人死亡,让他被称为"化学战之父"。
在弗里茨·哈伯看来,战争就是战争,死亡就是死亡,管它是用什么方式造成的呢?
他的妻子克拉拉·依莫瓦尔——这位在德国大学获得化学博士学位的第一位女性,指责他败坏了科学,他则指责妻子背叛了祖国。
左:弗里茨·哈伯 右:克拉拉·依莫瓦尔
用他的话说:"在和平时期,一个科学家是属于全世界的,但是,在战争时期,他是属于他的国家的。"这也印证了那个观点: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籍。
克拉拉无法理解这种残忍的方式,无法理解自己的丈夫,无法理解这非理性的世界,最终朝自己开枪,死在了十三岁儿子的怀里。
哈伯至死都没有为在战争中导致这么多人死亡感到内疚,他唯一内疚的是从空气中提取氮气的做法改变了地球的自然平衡,担心世界的未来将不再属于人类,而是属于植物。
这篇小说的落脚点在"所有的生命形式都淹死在一片可怕的绿色里。"普鲁士蓝与可怕的绿,理性与非理性,科学家与魔鬼……《普鲁士蓝》几乎奠定了这部小说的基调,这一题目也暗含德意志帝国的前身,战争的阴霾将如影随形。
《史瓦西奇点》贡献了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位科学家,"黑洞理论"的提出者卡尔·史瓦西。相比于《普鲁士蓝》中令人窒息的疯狂,史瓦西有点科学家的浪漫在身上。
史瓦西曾是哥廷根大学天文台的台长,他在做实验的时候习惯把一个零件拆下来放到另一个上,也不记上一笔,后来他被调走,继任者想看看在史瓦西的领导下,设备都被毁成什么样了?结果一盘点,在最大的那架望远镜的焦平面上发现了一张米洛斯的维纳斯的幻灯片,而补齐这位女神双臂的,是仙后座。
1905年,史瓦西在阿尔及利亚观察日全食,因没有注意最大曝光时间弄伤了眼角膜,视野里出现两马克硬币大小的阴影,造成了不可逆转的眼损伤。朋友们都很担心他,他却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他牺牲了一个眼睛,为的是看的更远,就跟奥丁一样。
此后他一篇接着一篇地发论文,仿佛为了证明那场事故没有减弱他的能力。他一生发表了120篇文章,几乎比20世纪的任何一位科学家都要多。这种化身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火的精神相信能激励很多人。
一战爆发,身为德国人的史瓦西也参加了战争,他就是在战壕里算出了爱因斯坦场方程的精确解:它完美地描述了一颗恒星的质量是如何使它周围的空间和时间变形的。他把这一发现写信寄给爱因斯坦,只可惜当爱因斯坦回信时,史瓦西已经去世了。
史瓦西曾不止一次对战争和人性进行反思,他说"我们已经来到了文明的最高点,那接着呢,就只能往下落了。"并且在思考人类大大脑中有没有相应的东西?意志的充分集中,数百万人受制于同一个目的,思想被压紧在同一个精神空间里,会不会生成一个类似于奇点的东西?他不仅相信这是可能的,而且正在他的祖国发生着。
他的奇点发出的警告终究没有唤醒他的祖国,相比于科学带来的谜题,人类的心灵是个更大的谜。史瓦西预言的黑洞"可以把空间像纸一样揉皱了,像熄灭烛火一样熄灭时间。"在恒星坍缩前,人类的希望已经不断被破灭。
《心之心》讲述的是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亚历山大·格罗滕迪克。他无法容忍资产阶级生活中所有舒适的东西,转身投向无政府主义,自制衣物,穿旧轮胎做的凉鞋,睡门板,混迹在流浪汉之间,与无国籍的人为伍。在事业最巅峰时放弃了数学,逃到比利牛斯山里做起了隐士,这篇小说中能够看到一个科学家是如何放弃自己天才的,那种极端和疯狂在让人惋惜的同时,也感叹他没有遇到马克思主义。
格罗滕迪克转变的缘由是他看到"炸毁广岛和长崎的原子不是哪个将军用他肥腻的手指分离出来的,而是一群科学家,用的也不过是几个方程式而已。"因此他天才的大脑不敢触碰这一领域,不知道人类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最后一篇与书同名的小说《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应该是这几篇中虚构成分最多的,写的却是我们耳熟的科学家,薛定谔和海森堡。作者浪漫主义的笔调在这里绽放,尤其是写到薛定谔爱上疗养院院长奥拓·赫维希的女儿,并且幻想着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自渎,让人忍不住怀疑其真实性。
用虚构来描述科学家的事迹是这部小说的特色,但当虚构越过了纪实的界限,对科学来说不是一件多么好的事,带有"诗意化"处理的语言失去了某种精确性。也让我知道他所做的不是为"盗火者"进行科普,而是描述一个在科学体系下依然混沌的世界。
量子力学的主要创始人海森堡得出的"不确定性原理",说明了我们科学度量的能力在理论上存在某些局限性,从而使人类彻底理解世界的愿望失去可能。
本哈明·拉巴图特通过这几个故事,把人类自身看得异常渺小,即便是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也不得不屈从于宇宙的规律,即便是量子力学这"人类皇冠上的明珠"真切地改造了世界,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白它的原理。
“就仿佛这个理论是凭空落到地球上的一样,就好比它是源自太空的一块独石碑,而我们只是在它周围爬着,不时摸摸它、扔它石头和木棍,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理解它——宛如猿猴。”
我不太赞同拉巴图特消极的观点,在读完他笔下这些天才和疯子仅有一线之隔的科学家后,我还是更喜欢在文章开头提到的理查德·费曼——除了中国的科学家,我最喜爱的就是费曼,他把自己当成普通人的样子实在可爱。不理解世界就疯魔了么?在他身上不存在的,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探索的美妙乐趣等着他。
费曼就是在二战时期参与制造原子弹的那批科学家之一,他也一度为科学所引发的伦理问题产生过深刻思考。他说冯·诺依曼教会他一件事,就是不用把全世界的痛苦都背在自己身上。
一次采访中,他回答道:若问我现在对这件事觉得怎样?我自己有种理念,就是不为过去所做的事懊悔,只是设法记住你当时为什么做出那样的决定。
他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是德国科学家先造出原子弹,人类文明可能会就此毁灭。
这样的说法并非是种开脱,人类社会发展到某个阶段,遇到了某项重大事件,一些科学家们想的也无非是解决当下的困境。
科学不会让一个人变得不道德,为人类创造力量是一件好事,人类要学会的是如何控制这种力量,使之造福人类而不是荼毒生灵。
另外,在费曼看来,随着我们认识范围的不断扩大,每一次我们都有新的收获,最终把这些认识统一起来,那么我们得到的理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简洁。
在遵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世界中,默认状态下,我们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在从有序走向无序,这就是熵增。科学发现的新理论能够使以往的理论变得更简洁,这一减熵过程多么美妙,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在进化了几百万年之后再退化回去呢?"不再认识世界"就说认识世界的过程愚蠢么?
我同时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都2021年了,入选国际布克奖、美国国家图书奖短名单的作品还在写一战、二战创伤,不是它不重要,也不是它不能写,推崇这个就意味着忽略那个,俄乌战争不悲惨么?疫情不悲惨么?真是时代又退回到20世纪的感觉。
有人说拉美文学的继承者已经开始书写自己的新篇章了,别再只盯着拉美"文学大爆炸"的那些作家看了。本哈明·拉巴图特这本小说不是不好,但没有好的可以与那些大师相比肩,有时候觉得文笔有些生涩,读到最后抛开文笔、抛开叙事,最大的分歧还是三观不同吧,我不像作者看待科学、看待世界那样悲观。
"盗火者"给我们带来的是面对未来的勇气,而不总是智慧的悲剧。他们可以不做这个世界的迷失者,而做融入世界的普通人。做那个在海边拾到漂亮贝壳的孩子,而真理仍是眼前那片值得探索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