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米海尔》:巴以冲突的政治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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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米海尔》:巴以冲突的政治隐喻?

阿摩司·奥兹 Amos Oz

在了解一些中东历史,尤其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冲突之后,再去读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的《我的米海尔》,真没办法只把它当作一本写爱情和婚姻的小说看。

小说里有很多隐晦的政治隐喻,如果没生活在上世纪50年代的耶路撒冷,可能很难一下子体会那时耶路撒冷人的政治生活,只能循着作家描述的痕迹,生发出遥远的猜想。

女主人公汉娜是一位中文系学生,她因在楼梯上滑了一跤,被一双有力量且有分寸的手拽住,结识了她未来的丈夫米海尔。

汉娜是个文艺、浪漫、敏感、忧郁的女人,她会因为这个男人的手温暖宽厚而爱上他,会因为他说"脚脖子"这个词好听而爱上他。

当时还是地质系学生的米海尔并非汉娜所以为的那样幽默,他克制内敛,对家庭有责任心,在学术上精益求精,写文章时不用形容词与副词,擅用名词与动词,他的人就像他的文章一样实实在在、干干巴巴。

两人于第一次中东战争后的第二年,1950年结了婚。

他们婚后的生活像极了很多蹩脚的婚姻,米海尔的无聊无法满足汉娜对心中对另一半的幻想,面对这个"不开化"的男人,汉娜变得越发阴郁和歇斯底里。

但在我看来,这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文章中第一次出现"我以前看错了他",源于第八章,汉娜在婚前和米海尔去见了他的朋友。

米海尔和朋友们谈论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与戈尔达·梅厄在"独立战争"前夜会晤时的激烈讨论。当米海尔提高嗓音,歇斯底里喊叫,发出又高又颤的声音时,汉娜说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同别人在一起,“我以前看错了他”。

米海尔同朋友的对话,一定是涉及三观的对话,汉娜很可能从他的谈话中发现两人三观不合。——汉娜作为中文系的学生,也是受过教育的女性,有着自己对"独立战争"的看法。

在此之前,小说中提到儿时的汉娜曾与一对阿拉伯人双胞胎交好,这对双胞胎名叫哈利利与阿兹兹,他们的父亲是英辖耶路撒冷托管区技术部的成员,是个有教养的阿拉伯人。

汉娜关于双胞胎的童年回忆:“我当女王,他们当保镖;我当征服者,他们当将帅;我当探险家,他们当地头蛇;我当船长,他们当船员;我当间谍头子,他们当随从……我统治着这对双胞胎。那是一种冷酷无情的快感……”

后来她向米海尔讲起双胞胎的事,说自己在十二岁那年,爱上了他们两个人。

我这时非常想知道阿摩司·奥兹是怎么看待巴勒斯坦人的,他作为一个以色列人,不会支持巴勒斯坦吧?

查找资料时发现,阿摩司·奥兹本人的经历非常传奇,不仅能文、还能武,他居然参加过1967年的"六日战争",驾驶着坦克在西奈半岛作战;还于1973年赎罪日战争,在戈兰高地服役。

以前看到这简述的经历没什么感觉,但在读完《征服与革命中的阿拉伯人》里对这两场战役的讲述后,它们就不再只是战争的名字,而是背后的历史和牺牲的人。

阿摩司·奥兹在参加完"六日战争"后的第二年,1968年,出版了《我的米海尔》。

我能明白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对于和平的渴望,也能明白阿摩司·奥兹对于巴勒斯坦建国的支持。

阿摩司·奥兹支持"两国方案",认为以色列地既是犹太人的家园,也是巴勒斯坦人的家园。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都将这片土地视为己有,所以需要将其划分,需要作出相互之间可以接受的妥协。

他反对在巴勒斯坦问题上采取强硬政策的内塔尼亚胡政府,后来也因此,阿摩司·奥兹等左翼学者遭到"以色列麦卡锡主义"的警告:在以色列,只要说一句支持巴勒斯坦人的话,就会被镇压。

把奥兹的观点带入到女主人公汉娜的身上,会忍不住联想她和米海尔的家庭分歧并非只是情感上的分歧,也并非是产后抑郁女子的歇斯底里,而是战争后的无所适从——双胞胎的影子出现在她隐匿的梦中。

米海尔的观点在小说中表述的并不十分明确,但提到米海尔的朋友卡迪什曼是耶路撒冷极右翼民主党派的活跃分子,他总是与米海尔反复争执,说明米海尔的观点与他并不一致。

最初米海尔与汉娜相恋时这样介绍过自己:“我没在帕尔马赫中打过仗。我在信号团,是卡罗马利纵队的无线电话务员。”

帕尔马赫是犹太复国主义军事组织"哈加纳"的先锋力量,目的是保卫犹太人的居民区,防御阿拉伯人的袭击。

可以想见米海尔是一位犹太复国主义者,只不过他温吞的性格,没有让他成为一个极右翼分子。

不过在面对战争时,他也会发出令汉娜不曾相识的观点:我们要先吓死约旦人和伊拉克人,再突然一个回马枪,踏平埃及。不久之后,米海尔就被征兵入伍了。

这场战争就是1956年爆发的第二次中东战争,也称苏伊士运河危机。

汉娜在夫妻生活中和米海尔相处充满着绝望和苦楚,在亲子关系中和她的儿子亚伊尔也有着陌生的隔阂。

有人说米海尔和汉娜的原型是阿摩司·奥兹的父母,在奥兹十二岁那年,他的母亲因为对现实生活极度失望,吞安眠药自杀。

这部小说也正是描写了一种婚姻生活的凋零,无论是从汉娜理解生活,还是从儿子理解母亲,奥兹都发出了这样一句感叹"绝望是一种致命的犯罪。"

无心好好生活的汉娜,也无心去理解自己的儿子亚伊尔。亚伊尔得知患病的米海尔从军营回来,问的第一句话是:"爸爸,你杀阿拉伯人了吗?"他似乎对战争充满向往。

海尔给他讲起战争时,他会遗憾地说:“真不幸,爸爸未能在海法港俘虏埃及侵略者,未能去加沙,也未能降落在苏伊士运河附近。爸爸既不是飞行员,也不是伞兵。”

米海尔问他:“你认为谁适合打仗呢,亚伊尔?”“我。”

——我又很难不做某种联想,亚伊尔是独立于汉娜和米海尔的第三种观点,在两国方案失败后,不得不出现极端右翼,在以色列是内塔尼亚胡政府,在巴勒斯坦是哈马斯。

阿摩司·奥兹强调:“我的小说主要探讨神秘莫测的家庭生活”,并且在五十七岁接受《巴黎评论》的访谈时认为这本小说被解读为表现阿以冲突是一种过度解读。

他说"我总是以写一组人物开始。然后,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我从来不写政治隐喻,也不写观念小说。"

如果真的像他撇清关系说的这样,仅仅把汉娜的故事当作一个家庭生活的故事,把汉娜当作"以色列的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也是够无趣的。

我可以不把这个故事当作政治隐喻,但正如他所言,以色列人的生活中浸透着历史,人们利用这个国家的历史瞬间来衡量时间,如:我在"六日战争"之前结婚;我女儿在萨达特访问以色列那天出生。

在这部小说中,能深刻体会到以耶路撒冷人对于时间的衡量离不开历史事件,正是从这些细节处,能够感受到耶路撒冷人独特的生活方式,他们既有生活方式上的特性,也有情感上的共性,不过历史事件也总离不开政治。

年轻的阿摩司·奥兹才不是个会否认自己写政治隐喻的作家,他说自己可以边做恐怖主义者,边写作。

他九、十岁的时候就读犹太复国主义书籍,想成为一个反英国委任统治的恐怖主义者。

他用冰箱和摩托车残骸制造了一枚跨洲火箭,计划把这枚火箭射向白金汉宫,并给英国国王寄信,说,或者你们滚出这个国家,或者把你们赶走!

他说他写作是因为义愤填膺,自己有两支笔,一支用来讲故事,一支用来告诉政府如何处理自己的事物。但在这句话之后,他又说"这两支笔都是非常普通的圆珠笔,大约每隔三个星期就更换一次。"

他否认了这两支笔是"武器",就像否认他小说里写"政治隐喻"一样,生怕别人做过多联想。一定是有什么事让比以色列这个国家年龄还大的奥兹产生了这样的变化。

现在再回头看《我的米海尔》中的很多句子都有双重含义——

“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已经死了。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在年轻时浑身充满着爱的力量,而今那爱的力量正在死去。我不想死。”

“遥远的我再也不爱耶路撒冷了。她希望我坏。我盼她不好。”“微风和煦,轻拂松枝。天边渐渐现出鱼肚白。浩渺的太空一片死寂。”

说出这些话的人真的只是在婚姻中感到绝望的汉娜么?这真的只是写耶路撒冷神秘莫测的家庭生活么?

很多时候,汉娜对米海尔的情感,就像一个国家中两种政治观点的碰撞,她鄙视着米海尔,同时又因为他是自己的丈夫、一个爱着自己的丈夫,而产生出一丝眷恋。

米海尔在汉娜意料之中的出轨,是一种观念的离家出走,她知道他会向着这个方向前进,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

汉娜是米海尔心中的臆造品,米海尔又何尝不是汉娜的臆造品?依然是无法达成一致。

争执已无用、纠缠已无用,他们一体两面,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度,共同使用一张被单。"浩渺的太空一片死寂。"从此,"我"的小说再没有政治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