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文·米尔豪瑟的《神奇抛光剂》是2011年11月6日刊登在《纽约客》上的一篇短篇小说,由于没有中译本,这个译名是我给它的,就像孙仲旭先生给米尔豪瑟的其他短篇译名为《飞刀表演者》、《夜晚姐妹会》或《1870年的气球飞行》一样。先生留下两本米尔豪瑟的中译本短篇小说集,2014年因抑郁症逝世了,我提到这件事一是缅怀这位优秀的翻译家,二是无形的推动力使我读完了这篇小说的原作。
小说开始于一个拉着黑色样品箱的推销员站在叙事者"我"家的门口,“我"本来可以拒绝他的,但是看到他黑鞋褶皱里的污垢,磨损的鞋跟,锃亮的夹克袖口和眼中闪现的绝望,最终还是把他让进了屋里,想随便买点什么就打发他走。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六排相同的比咳嗽药小一点的棕色玻璃瓶,这产品叫做"神奇抛光剂”,只需轻轻挥动手腕就可以让镜子光洁如新。这名字使"我"恼火,就像是在那里炫耀自己的欺诈行为,"别相信我!“它大声呼喊让所有人听到"别傻了!”"我"在他试图向"我"出售第二瓶时拒绝了他,但"我"却待他离开的房间后,从百叶窗里观察他在街上的举动,这个窥视的动作结束于推销员突然在街上看向"我"的窗户,突然咧嘴一笑。
这本是极为平常的一天,但推销员兜售的这瓶"神奇抛光剂"已经在叙事者生活中埋下了随时产生爆炸效果的雷。因为推销员寒酸的衣着、狡黠的态度,因为他口中那句命定的"这是你的幸运日",因为"神奇抛光剂"这个充满欺骗性的让人觉得蠢透了的名字,就像街头遇到的算命者向你说的那些话,你在心里拒绝着,不对,我不相信,我对此毫无兴趣,还是会被引诱。"我"把它放到了储物柜的抽屉,没有再去想它。但是在一周后的一天清晨,“我"注意到玻璃上的一个小污痕,想起了那瓶"神奇抛光剂”。这是与它相遇的契机,不管怎样这契机都存在,若算命者说你接下来生活必将不顺,哪怕是喝口凉水激到牙,也会想起这句谶言。
神奇抛光剂的效果怎么样呢?读者总不会盼着它和普通抛光剂一样吧?深色的瓶体上写着"MIRACLE POLISH",瓶子里是黏稠、缓慢,绿白色的液体,"我"在纸巾上涂了一点,然后去擦椭圆镜上的污迹,发现镜子的其他部分看起来黯淡无光,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效果只能称得上清洁力度佳的抛光剂,“我"又用它擦了整个镜子的表面,接下来奇迹才开始显现。镜子里清晰地反射出"我”,这个"我"精神饱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光泽。这个在镜子里看到的新鲜活力的影像,和以往那个有着疲倦双目、失落肩膀和颓丧表情的"我"截然不同,"我"看到的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期待的人。
人们对"神奇抛光剂"的效果并不买账,什么嘛,只是让人看起来更精神饱满而已,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我"在那天下午回家的时候,依然被镜中充满活力的自己所打动,镜子真的如此需要清洁吗?叙述者尽量不去想它的神奇之处,打着清洁的旗号擦拭了家中另外三面镜子。"我"看着手中的棕色瓶子,和普通的瓶子没什么两样,“我"不会像个傻瓜一样被骗,镜子没有让"我"变得年轻,没有通过改变任何外形让"我"更好看,只是以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方式回望了"我”。
"我"从未以虚假的希望为荣,从没有让自己想象自己比以前更好。也许这瓶子里的液体不过是一些化学物质和玻璃接触后产生的光学畸变。"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给"我"一些意见,“我"想到了有怀疑眼光并可直言不讳的女友"莫妮卡”。她有着无情地评估自己容貌的习惯,也会因为身体上任何细小的瑕疵而焦躁不安。但是她并不年轻了,四十岁,在当地高中担任行政助理,多年来我们一直彼此陪伴却没有更近一步。"我"把她带到楼上的椭圆镜子前,"我"看到了一个充满活力的莫妮卡,镜子没有让她看起来年轻美丽,但似乎心里的某些压力已经消散。莫妮卡也看到了,但是某种感觉却让她逐渐不开心。
对镜中不再丧的自己充满好奇和欣赏的"我"开始了收集镜子之旅,我有意统计了一番,叙述者陆续买回了樱桃木框镜、黑框镜、盾形镜等十几面各异的镜子,分别把它们挂在客厅、厨房、地下室、走廊前、沙发上、窗户间、伞架旁、水槽上,有些房间当然不止一面镜子,从镜中观察自己的行为已经让"我"上瘾。莫妮卡几次来"我"家,面对镜子都是欲言又止和抗拒的模样。每当"我"走进房间,从镜子里瞥见自己的时候,都觉得很幸福,"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有一次,莫妮卡对"我"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喜欢这里的我”——她用手指着镜子——“胜过这里”——她用手指着自己。
为了向莫妮卡证明我们之间一切都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不是镜子的奴隶,"我"提议周六野餐。我们把午餐装进篮子里,开车去了湖边。周围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们穿过多刺的灌木丛来到岸边的沙滩,莫妮卡脱下凉鞋,提起长裙走进水里。这一刻,"我"感觉莫妮卡和"我"有一切可能。"我"对莫妮卡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她闭着眼睛回答:"今天我不是我自己。"她开始大笑。因为我们说的对话,因为她的笑声,阳光,天空和湖泊,我也开始笑。
在回家的路上,莫妮卡的头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漫长的郊游也使"我"疲倦。下午的时候"我"就开始不安,水面上耀眼的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热气压在我身上,事情变得缓慢,呆滞。实际上,"我"是一个失望而沮丧的人,一个事情并没有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发生的人,一个安静的人。但是当"我"打开门走进大厅的时候,那种好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们站在镜子那儿,在抛光镜面的光芒深处,她的手以优美的弧度摘下了草帽。回家的乐趣使"我"充满了能量,"我"走过所有的房间,时不时地在抛过光的镜子前转动头,好像许多镜子汲取了我身上的沉重和疲惫。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莫妮卡仍然疲惫不堪,有点情绪低落,"我"把她带到沙发上,试图能让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心情愉快的影像,但是她拒绝看自己。"你必须做出选择。"莫妮卡说。“选择?”“在我和——她之间。”“你说……她?”"我恨她。"她小声说,流下了眼泪。莫妮卡走了,接下来的一周,我投入到工作中,五点钟,我直接回家,在每一个房间都得到抚慰。"我"和莫妮卡之间有着很深的亲情,她谨小慎微,对生活的期望很低,对微小的快乐而感激,遵守诺言,习惯于把事情做好,养成了既想要又不敢奢求太多的爱好。吸引"我"的却是那个闪耀在镜中的莫妮卡,我在镜中看到了真实的莫妮卡,隐藏的莫妮卡,在那里一切清晰可辨,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当莫妮卡照镜子时,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让我远离她的地方,一个她极度嫉妒的对手。
直到又过了一周,"我"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星期六早上我打电话给莫妮卡,告诉她"我"有重要的事给她看。她在前廊和"我"见面,我们坐在那喝柠檬水,就像一对老夫妻,看着孩子们骑自行车经过。"我"带她进屋,走过每一个房间,她看到的不再是镜子,而是恢复成房间里原有的样子。"我"带她到储物柜前,取出棕色的瓶子,她看着"我"把绿白色的液体倒入水槽。她转向我说:“这是最好的礼物——”“我们还没完,”"我"声音激动地说,带她穿过厨房门,走下四级木质台阶来到后院。
所有的镜子在那里排成一排,前厅的镜子、厨房的镜子、地下室的盾形镜,客厅里的镜子、卧室里的镜子……抛过光的所有镜子在阳光下像珠宝一样闪闪发光。“现在,”"我"说,好像在向人群讲话一样,停下来想获得戏剧性的效果,莫妮卡站在那,脸上有难以理解的愁容。"我"弯腰在一面宽镜子后面拿起锤子,举高锤子甩在玻璃上,沿着那排镜子挥动锤子,将明亮的玻璃碎片四散到夏日的空气中。“那里!”"我"哭喊,又砸了一个。“看!”"我"大叫,"我"摇晃,"我"砸碎,泪水在"我"脸上流淌,玻璃碎片粘在"我"衬衫上。
这比"我"想象得要快。“我"对莫妮卡说"她走了!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不是吗?全没了!你现在开心了吗?开心吗?开心吗?开心吗?开心吗?”"我"发疯似的不断重复这句话,莫妮卡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逃跑了。
每一天,"我"都为我的镜子哀叹,它们曾经挂过的地方,现在只能看到墙纸的图案。有一天"我"去商场带回一面深框的镜子,把它挂在楼上的走廊,"我"严格用它来检查西装。有一次门铃响起,"我"冲到楼下,到了门前却只是一个拿着罐子筹钱的男孩。一瓶神奇抛光剂——"我"的要求多吗?总有一天那个陌生的男人会再次光临,他将拖着重得把他曳向一边的箱子向"我"的房子走来。他会在"我"的客厅,咔哒一声打开扣子,向"我"展示那些棕色的瓶子,一排又一排。他会悲哀地告诉"我"这是我的幸运日,"我"将以若无其事,但果断而自信的声音告诉他,"我"想要每一瓶,一瓶都不剩。当"我"闭上眼睛,"我"能看到他脸上怀疑的表情,一丝狡猾和轻蔑的影子,以及难以忍受的希望的开始。
小说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结束于开始时门口站的陌生男人,黑色的样品箱把他拽得偏向一侧,夹克的袖口一边比另一边高,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男人带着他的神奇抛光剂闯入了叙述者的生活,让叙述者从丧丧的生活中发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镜子里的影像。他从怀疑到上瘾到破碎再到重获这难以忍受的希望,让我看到了对生活的选择。
从莫妮卡说起,小说中没有表述他俩具体的关系,但我倾向于认为莫妮卡就是叙述者自己,她是叙述者现实世界的参照和依据。他把莫妮卡请到家中站在镜子面前时,已经沉迷于镜中的自己,此时莫妮卡保持着对现实世界的清新认识,她知道那里面不过是影像,而不是真实的生活。莫妮卡和叙述者的性格有着极为相似之处,都她和他的两部分叙述中可以看到他们都是对自己和生活感到失望的人,都是谨慎、害羞且循规蹈矩的人,可以说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并不多姿多彩,就像热气压推向他们那样,感到疲惫、乏味。当莫妮卡对他说,有时候觉得他喜欢镜中的自己胜过现实的自己时,是正式向叙述者发起挑战,她让他选择的并非是一个女人、一个伴侣,而是选择要镜中的影像,还是要真实的自己。
叙述者一直都是在房间里和镜中的自己为伴,唯一一次是和莫妮卡去湖边,这是他第一次脱离镜子进入现实世界。他其实看到了生活中鲜活的一面,甚至对莫妮卡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而莫妮卡回答"今天我不是我自己。"这句话在我看来其实是他对自己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自己。"而马上另一个声音说"你今天不是你自己。"他长久沉迷于镜中自己,已经把真实的自己搞丢了,弄不清究竟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假。
他在莫妮卡面前亲手倒掉神奇抛光剂,砸碎那些镜子,一开始是企图与真实的自己和解,他试图做出改变回归到现实。此时镜子全部破碎,只剩下真实的自己,所以莫妮卡也逃了,因为真实的他回来了,已经不再需要她。选择了真实世界的他,又需要重新面对丧气满满的自己,那个有着疲倦双目、失落肩膀和颓丧表情的对生活没有期待的自己,但经历了镜中美好的自己后,他重有燃起了另外一种希望,作为对生活的调节剂,就是对神奇抛光剂的希望,他把这称作"难以忍受"的希望。
因为英文水平非常有限,再加上没有版权,只能以转述的形式将这个故事讲出来,并像写书评那样简单讲述了我的理解。每个读者都会有不同的理解,还是要直面生活,直面不完美的自己,且丧且珍惜。
最后,放上一篇我先生写的关于米尔豪瑟的旧文链接,有对米尔豪瑟感兴趣的可以动动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