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加斯·略萨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里说:“博尔赫斯经常喜欢引证赫·乔·威尔斯(像博尔赫斯一样对时间问题着迷的作家)《时间机器》中的故事,里面讲一个科学家去未来旅行,回来时带了一朵玫瑰,作为他冒险的纪念。这朵违反常规、尚未出生的玫瑰刺激着博尔赫斯的想象力,因为是他幻想对象的范例。”
如果我没读过《时间机器》很可能会略过这段话,不巧上个月刚读完威尔斯的这本小说,并且对这本小说的评价不算高。尽管它是本科幻小说史上里程碑式的著作,但我觉得它"过时"了。
略萨提到的花在小说中是这样来的:时间旅行者利用时间机器穿越到未来世界,公元802701年,在那里见证了两种人类的生存状态。等他回到"现在",把时空旅行的故事讲给他的朋友们听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未来人类维娜塞给他的两朵业已枯萎的白花,以此佐证时空旅行的真实性。
当时读到这里,作为现代人的我对白花能证明时间旅行这件事表示怀疑,现代什么都有可能作假,就算时间旅行者穿越到未来拍回照片都不值得相信,更何况带回来两朵干瘪变脆的白花?谎言的代价极小,谁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花呢?
当我知道小说中这朵花刺激着博尔赫斯想象力的时候,我意识到作家读小说和普通人读小说是不一样的。
就像马尔克斯说自己不喜欢博尔赫斯的作品,还是会在每晚读他的作品一样,他在读什么?他欣赏博尔赫斯"演奏"用的"小提琴",需要博尔赫斯教他开发语言的潜能。
也就是说他需要读别人的作品来给自己的创作增添更多技巧,当怀着这个目的去阅读一些作品的时候,自然会放大一部作品能为己所用的有点,摒弃那些不如人意的缺点,他们能够睿智地绕开那些缺点所带来的牵绊。
说回到博尔赫斯,他在读完《时间机器》后是如何被白花所吸引的呢?
他的小说《另一个人》中,年老的博尔赫斯邂逅了不满二十岁的博尔赫斯,为了证明这不是一场梦,年老的博尔赫斯先是提议背一首他背得出、但对方并不知晓的诗,后来又想出一个办法,年老的博尔赫斯问对方有没有钱,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枚银币,给了对方一张美国纸币,纸币上写着未来的年份。
这枚硬币就相当于时空旅行者的两朵白花,但博尔赫斯写道"我决定把硬币扔到河里。"如果扔到河里,它就不再是两个博尔赫斯相遇的证明,但如果不扔到河里,它的作用就和《时间机器》或者说柯尔律治做梦去天国、天国给他一枝花作为证据、醒来那朵花还在的奇想太像了。
博尔赫斯没必要写一个重复的故事,于是他巧妙地利用了纸币上的年份,来证明他们并不属于同一时空,但他又用另一点来消解了"时间"这一概念——有人说美元上不印年份,另一个人(年轻的博尔赫斯)是在梦里梦见了"我"(年老的博尔赫斯),这样给这个本来是证明时空相遇的故事更添一丝神秘与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