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特别喜欢读诗词,不过家中的诗词书很少,也不知道是诗词书少,还是孩子的世界太小,翻来覆去看的只有那么几本。
我印象深刻的有一本薄薄的宋词选集,里面选了李清照、辛弃疾、苏轼等熟悉的词人的词作,不过因为篇幅有限,和语文书上学过的课文重复度太高;
还有一本秦观的词集,让我知道除课本之外,词人还写过很多不为人熟知的词,书名就用了其中一句“飞红万点愁如海”;
还有纳兰性德的《饮水词》我最常读,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看到纳兰词都觉得熟稔的缘故。
词是用来吟唱的,一阙词就是一首曲,我对音乐冥顽不灵,独喜欢通过朗读聊以慰藉,那词中的平仄婉转,就在某个阳光普照或阴雨连绵的日子里,让我觉得不那么孤独。
几日前,读到《你应该熟知的中国古词》一书,又让我回想起儿时那些读词的时光。
这本书由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引驰教授选编,每首词后都附赏析,赏析随便看看就好,有些不尽兴,后来才知是给青少年看的,难怪浅显。
然而书中选的词却极好,如果我小时候遇到这么一本词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应熟知”而“不熟知”。
因不拘泥于宋代,里面收录的词范围很广,以“敦煌曲子词”为始,以王国维的词为终,涵盖了诸多名家作品。当然也有很多没那么耳熟能详,这时又会带给我们欣喜,整体来说质量很高。
没来苏州之前,我对词中提到苏州没有什么感觉,这次再读,发现许多地名不再陌生,许多思绪又远又近。
白居易有《忆江南》三首,前两首“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和“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很多人都能背出来,但大约忘了第三首——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李白也写过吴地美酒:“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很同意赏析中所说:“苏州人不善痛饮烈酒,要吃也是一杯烫热的黄酒,或是泛着桂花香味的冬酿。”诗人和词人吃的不是酒啊,是一种眷恋美好和闲适的情绪、是那位共同饮酒的姑娘。
普通人来尝尝桂花酒酿还不错,不用幻想着映入眼帘者皆是温润的姑娘,幻想会让人吃亏。
我就曾因太相信“吴侬软语”,在遇到当地人用苏州话吵架、聊天时滤镜碎了一地。吴侬软语不在日常中,而在《声声慢》评弹和昆曲里。
还有欧阳炯《江城子》:“空有姑苏台上月,如西子镜照江城。” 苏舜钦《水调歌头》:“潇湘太湖岸,淡伫洞庭山。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弥间。”
贺铸《半死桐》:“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和事不同归。” 无名氏《水调歌头》:“平生太湖上,短棹几经过。如今重到,何事愁与水云多。”
每每读到提及苏州或写江南的词,总能引起我的兴趣,让我在脑海中对这些词句和熟悉的地方一一印证。
怪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随着人的边界和接触的世界变得宽广,越长大越发现“行万里路”的重要,在以前根本不知何处有路。
小时候读诗词,不太能引起对女子命运的关怀,即便读到几首闺怨诗词,也只有一些细碎的、短暂的同情,毕竟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年纪,又怎会知道恋人离别或被人抛弃的苦楚。
就如“吴娃双女醉芙蓉”中的歌女和“这人折了那人攀”的风尘女子,有时候就像他人眼里的玩物,即便描写得再美,也难掩她们供人取乐的社会地位。
还有些思念男子、男子不至或干脆被薄幸之人抛弃的女子也甚是可怜。如温庭筠《更漏子》:“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薛昭蕴《小重山》:“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孙光宪《谒金门》:“轻别离,甘抛弃。江上满帆风疾。却羡彩鸳三十六,孤鸾还一只。”
从前关注的只有情深意重,却不知这“情”之一字下,是那些女子用青春和宿命换来的。
薄情男子取乐后,只留下女子黯然神伤,可叹“风露立中宵”的男人太少,“红妆流宿泪”的女子太多。她们除了思念这个男人外,似乎也没有其他事可做,这才是那个社会最悲哀的地方。
这次阳了之后觉得自己更热爱生活了,这是我读李清照的《摊破浣溪沙》有一样感触的原因。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哪还有那么多对生活的不满?
最美好的东西往往就在那些唾手可得的细微处,读一首词、看一本书,雨不雨都无所谓,能够接受当下自己所处的状态最重要。
我还重新认识了南宋词人蒋捷,以前就很喜欢他的《虞美人》,写尽人生不同阶段的感触。这次更在《贺新郎》中了解到他的一些过往,其中有几句这样写道:
“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读到最后戛然而止,也是心中一滞。
读惯了一些意气风发的词句再来看他的处境,实在太凄凉。
据说他晚年换了很多活计来维持生活,当过教书先生,给人算过命,词中写的正是要给农家老翁抄写牛经,但老翁并不需要,最终在一座小庙出家为僧,其落魄可见一斑。
人不到一定年纪也难体会生活的苦,体会到生活苦才能更包容词人这种心境。
他也曾是白衣卿相的词人,也有过“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的过往,如今却只能轻叹“春风未到秋风到,老去万缘轻。只把平生,闲吟闲咏,谱作棹歌声。”
然而,谁又没有迟暮之时呢? 比起个人境遇的悲苦,也有词人在年华老去中依然胸怀家国大志。 如文天祥的“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
辛弃疾的“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容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让人觉得好像心怀远志,年华老去也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
春日读词,偶有所获,一转眼,梅花已遍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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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林,随手拍的花都好看! 那一刻觉得春日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