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说说这个故事。
里尔克《布里格手记》最后一节看到的,觉得有点意思。
故事出自《新约圣经·路加福音》第15章,是耶稣的三个比喻之一,其他两个看了更气人,且从文学角度觉得可塑性不强,在此不提。
先来看看故事原文:
“耶稣又说,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对父亲说,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他父亲就把产业分给他们。过了不多几日,小儿子就把他一切所有的,都收拾起来,往远方去了。在那里任意放荡,浪费赀财。既耗尽了一切所有的,又遇着那地方大遭饥荒,就穷苦起来。于是去投靠那地方的一个人,那人打发他到田里去放猪。他恨不得拿猪所吃的豆荚充饥。也没有人给他。他醒悟过来,就说,我父亲有多少的雇工,口粮有余,我倒在这里饿死吗?我要起来,到我父亲那里去,向他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把我当作一个雇工吧。于是起来往他父亲那里去。相离还远,他父亲看见,就动了慈心,跑去抱着他的颈项,连连与他亲嘴。儿子说,父亲,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从今以后,我不配称为你的儿子。父亲却吩咐仆人说,把那上好的袍子快拿出来给他穿。把戒指戴在他指头上。把鞋穿在他脚上。把那肥牛犊牵来宰了,我们可以吃喝快乐。因为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又得的。他们就快乐起来。那时,大儿子正在田里。他回来离家不远,听见作乐跳舞的声音。便叫过一个仆人来,问是什么事。仆人说,你兄弟来了。你父亲,因为得他无灾无病地回来,把肥牛犊宰了。大儿子却生气,不肯进去。他父亲就出来劝他。他对父亲说,我服事你这多年,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你并没有给我一只山羊羔,叫我和朋友,一同快乐。但你这个儿子,和娼妓吞尽了你的产业,他一来了,你倒为他宰了肥牛犊。父亲对他说,儿阿,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
作为普通人,非宗教分子,觉得这个父亲当得挺差劲,然而就是刨除其中隐含的宗教因素,生活中也多得是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大儿子、这样的小儿子,才觉得这个故事有点意思。
你可以赋予它不一样的解读,这个故事的可塑性吸引了我。它可以成为某部小说的内核,改编成无数个版本,像古希腊神话或莎士比亚的戏剧,它们有一个人类共通的充满矛盾的内核。
《布里格手记》的最后一节就是对这个故事的改写。
1907年,里尔克读到纪德的小说《浪子回家》,后来在1913年将它译为德语。我不知道他受了多少纪德小说的影响,所以看了纪德版本的《浪子回家》。
纪德的《浪子回家》分为五小节,分别是"浪子"、“父亲的责备”、“哥哥的责备”、“母亲”、“和弟弟的谈话”,比原文多出母亲和弟弟两个人物。可以看到父亲和哥哥的态度是责备,这跟原文差不多,父亲为回家的浪子准备了好东西,但免不了对他的挥霍训诫几句,以防再犯;哥哥责备的点在于他认为浪子不合乎常道,他自己辛辛苦苦守着"常道",但浪子回家后却得到了他未曾得到的一切。
母亲是个过渡,她在家里不当家没什么特别的态度,对浪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问问他当初为啥走,二是让他劝劝年幼的弟弟别跟他一样出去浪。
从母亲的对话里有一个重要信息,她问浪子:"那么你从前以为远离了我们幸福吗?"浪子说:“我并不想追寻幸福。”“你追寻什么呢?”"我追寻……我是谁。"浪子离家的内涵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出走和单纯的挥霍,他有一个追寻的东西,甚至比幸福更重要,他追寻的是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我是谁。浪子一下子让人钦佩起来。
最后是作为过来人跟弟弟的谈话,弟弟早就想像当初的浪子一样出走了。他劝说——其实也不算劝说,有可能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和在外的经历,他说"我一向追寻的自由,失去了;变成了俘虏,我得服侍。"弟弟说:"我在这儿也是俘虏。"浪子说:"唔,可是服侍坏主人呢;在这儿,你服侍的毕竟是父母。“这时浪子的立场倒是有点像他哥哥,劝弟弟别狂妄,守常道,想免弟弟一走,但是弟弟说"你从前走的时候,也像一个出征的人吧。”
这一句唤起了多少英雄往事。
浪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想回来呢,我看是没有办法,他在外面受尽磨难,早已疲惫,对自己当初的选择做出了怀疑。他自己做不到的事,其实希望有人能做到,那个人,他希望是弟弟。
弟弟说:"跟我一块走吧。“浪子说"留下我吧!留下我吧!留下我来安慰母亲吧。没有我,你一定更勇敢。……弟弟:你带走了我一切的希望。勇敢点;忘掉我们;忘掉我。但愿你不至于回来。”
终于等到一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荡气回肠的结局。只要弟弟走了,就有一线希望。
在读这个故事时,觉得哥哥、浪子和弟弟,像是人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我理解得不够深,也不想生搬硬套这种解读,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纪德的《浪子回家》差不多就这样了,浅浅读过一遍,又回头看了里尔克在《布里格手记》最后一节的改写。
里尔克把浪子的故事塑造成一个不愿被爱的人的传说。他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受不了被爱,受不了被爱影响,在别人的希望和猜疑间,面对他们的指责或赞许。他坚定地打算永远不去爱,是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被爱的可怕境地。这份被爱的恐惧迫使他离开,但是多年后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他原本想背离爱,却在爱的一切中存在和增长。后来他决定回来,去弥补某些从前他无力承担、只能空等的大事。他首先想到的是童年,他要一切重来,把它重新承担起来,这就是浪子回家的原因。
其实《布里格手记》里除了这一节提到过好几次祈求童年、不放弃童年、坚守童年之类的,我不知道对于里尔克来说童年具体指什么,是否有神学意味,可能是指一种从外部求索向内部求索的转变,童年可能是向内求的过程。有人说在浪子的故事中,浪子最终发现上帝所应许的安适乃是内心的安宁。这点倒是像里尔克这个浪子故事的结局,但这并非是纪德《浪子回家》的结局。
如果我只理解到我理解的这一层,我会觉得纪德浪子故事的境界要高一些,故事只发展到浪子回家,是没有希望,也没有真正安宁的。
唯一的希望就是弟弟。
但愿你不至于回来,走吧,走吧,内心富足何需"家"这个空壳,四海就是你的家。
你说要是没有弟弟呢?
没有弟弟,就创造一个弟弟。
就像黑塞说的——
“如果我死了,世界也就死了;那么我便穿越世界的海洋,去摘一个新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