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很少读剧本,因为个人的愚钝难以体会戏剧的妙处,其中包括莎士比亚的,不否认有些句子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放到那些对白之中却犹如大海捞针。
归结原因有一点:剧本里有大量人物和对白,稍不留神人物之间的关系,那些对话所表达的不同人物的心理状态就不容易衔接上。每读到一段对白,都需要深入到特定人物的内心,不然会被一些句子耍得团团转。
读完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的《代价》,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戏剧的妙处。阿瑟·米勒被评价为"美国戏剧的良心",与尤金·奥尼尔、田纳西·威廉斯并称20世纪美国戏剧三大家。
《代价》是阿瑟·米勒的两幕剧,出场人物只有四位,看前半段也没觉得有什么神奇,既没有触动人心的句子,也没跌宕起伏的情节,读完内心却大为激动地觉得"妙啊"、“太绝了”,惊叹于他怎么能把家庭关系中这么微妙的东西表达出来,很神奇,神奇的地方在于寻不到来时的路径,而一种感觉却深深地扎根在心里。
于是又接连读了他更负盛名的《萨勒姆的女巫》、《推销员之死》和《都是我的儿子》。
《萨勒姆的女巫》是根据1692年北美马萨诸塞州萨勒姆镇发生的一桩真实的"逐巫案"改编,这个案子在"政教合一"的残酷统治下因诬告迫害了数百人。或许由于年代的原因,这部剧现在读来它的批判意义并没有那么强,大概就像在今天读《红字》。
《推销员之死》也算是一部"家庭剧",故事围绕着推销员父亲和他的两个儿子,父亲因为迷信破碎的美国梦而走向毁灭。这个家庭配置仿佛《代价》的前传,创作《代价》时的阿瑟·米勒对这个主题的把握却更出神入化了。个人感觉名声大噪的《推销员之死》表现得有些刻意,《代价》在艺术上更为纯熟。
阿瑟·米勒能够写出《代价》和他的亲身经历不无关系,每个作家表达的最深刻的东西就是自己,所以总能在作品里看到作者本人的影子。阿瑟·米勒的父亲是犹太裔的妇女时装商,在三十年代美国大萧条时期破产,阿瑟·米勒迫于生计做了许多杂活,他就是这样一位父亲的儿子。
《代价》中主人公维克托也有这样一位在大萧条时期破产的父亲,维克托为了照顾父亲,放弃学业当了警察,而他的哥哥沃尔特成为了出色的外科医生。
维克托牺牲了自己的生活,他对哥哥不陪伴父亲、每月只出五块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而耿耿于怀。
故事的第一幕,维克托想要处理父亲的遗产,找来估价师所罗门想要变卖家里的家具,年迈的所罗门宛如历史的见证者,作为家庭的局外人听维克托叙述了他与哥哥的恩怨。
这个没落的家庭,折射出美国一个时代的缩影。维克托让所罗门给家中贵重的家具估价,像一个急于让新世界出价的人,在所罗门眼中,这些东西根本不值钱。
美国社会在"大萧条"之后凭借"二战"恢复了生机,人们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变化。现代公寓、形式酒店,放不开这些一成不变的老古董。所罗门让维克托明白:“今天的关键词是什么?是一次性。越是能丢掉的东西就越美好,汽车、家具、太太、孩子——一切都是一次性的。因为你知道,如今生活中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买买买。”
没有人为那些经久耐用的东西埋单,因而维克托那些家具在新世界变得一文不值。如所罗门的教导:"二手家具的价格就是个视角问题,如果你不愿意去理解这个视角,那你就不可能理解它的价格。"这句话对后面兄弟二人的家庭关系同样适用。
有意思的是,阿瑟·米勒这边在描述美国人追求一次性的东西、不断买买买;而另一边,新晋诺奖得主安妮·埃尔诺在《悠悠岁月》中写到自己童年经历二战后的生活,则是追求所有的东西都要经久耐用——广告也在以无法抗拒的热情反复强调产品质量。"锅都发黑和散架了,盆的搪瓷掉了,水壶戳了个窟窿,用一些小圆片拧进去塞住。"这些都在描述着社会经济下行、物质匮乏时人们生活不易伴随的消费低靡。
后来哥哥沃尔特也出现在家中,维克多因为哥哥当年的"自私"、"无情"产生了很大执念,他曾向哥哥借500美元完成学业却吃了闭门羹,哥哥没有借钱给他的原因是知道父亲当时有4000美元的积蓄,这是横亘在他和哥哥间无法互相理解的东西,这之间还有一个无法面对破产的已去世的父亲的影子。
他们想要互相追求家庭关系的真相,却发现横亘在之间的是一个幻觉。每一段回忆都被时光切割成了不同的侧面,"如果你不愿意去理解这个视角,那你就不可能理解它的价格。"兄弟二人,一个选择了自我牺牲负责任的人生,一个选择了保全自我远离灾难的人生。
正如剧本最后"作者的演出说明"中说的那样:“实际上,他们二人都向对方证明了对方所深知却不敢面对的事情。最终,他们每一个都在向对方索要早已丧失于时光中的东西,结果只能触碰到自己的生活结构。”
亲密关系中的执念也本就是一场幻觉,阿瑟·米勒把这场幻觉写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