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尔得蒙的爱艺术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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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尔得蒙的爱艺术与死亡

起初没找到合适的状态阅读赫尔曼·黑塞的《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如书名揭示的那样,小说的主人公是两个人:一个叫纳尔奇思,一个叫歌尔得蒙。 纳尔奇思曾是玛丽亚布隆修道院的学生,因其博学虔诚深得院长喜爱,后因才华出众破格任命为教师。他以俊美的外貌、出色的头脑、高傲的性格备受众人瞩目。 歌尔得蒙自幼失去母亲,由父亲送入修道院。初入修道院的歌尔得蒙英俊、爽朗、可爱、纯真。没比他大几岁的老师纳尔奇思在他身上发现了年轻生命中隐藏的天性,这种天性与修道院精神相悖,于是规劝他回到母性的出身中去。 纳尔奇思的引导出于一种我当时还无法理解的爱,在他对歌尔得蒙的劝诫中有一段令人瞠目的对白: “你们的出身是母系的。你们生活在充实之中,富于爱和感受的能力。我们这些崇尚灵性的人,尽管看来常常在指导和支配你们其他的人,但生活却不充实,而是很贫乏的。充实的生活,甜蜜的果汁,爱情的乐园,艺术的美丽国度,统统都属于你们。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星;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 我把关注点落到“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年男子”上,忽略了此前对于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身上父性与母性、理性与感性的二元对立,对于艺术与思想的辩证讨论。 差点因为对修道院里的美少年接受无能放弃这本书,对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间暧昧的情感放弃这本书,对赫尔曼·黑塞绮丽悠缓的文笔而放弃这本书。 当我放下的东西越多,再也不以理性占据主导,任自己处于一种漫无目的的状态、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找到那种微妙平衡的时候,黑塞的文字才以某种特有的音域缓缓流淌出来。 它的音区不高,仔细聆听犹如溪流发出叮咚的声响,连绵不绝。得益于杨武能老师的翻译,初译此书“一稿清”一气呵成,三十年后再次修改、润色近千处,其间赋予的热情、满足、精益求精也体现在这些文字当中,把黑塞这位“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的浪漫展现在中国读者眼前。 歌尔得蒙从纳尔奇思的点拨中得到开悟,离开修道院,过上四处流浪的生活。这是我自读这本书以来渐入佳境的节点,好像终于在历史上找到了这个故事的位置,姑且把这一部分当作“流浪汉小说”,修道院的背景也渐渐回归到中世纪的德国。 “流浪汉小说”盛行于十六世纪中叶到十七世纪初的西班牙,以描写流浪者的生活和遭遇为题材,它的出现是对中世纪世俗封建文学“骑士文学”的反叛。据说有不少流浪汉小说在演变过程中,已不再是流浪者的自述体,而是由一个或两个主角贯穿始终,书中的主人公也由流氓恶棍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歌尔得蒙无疑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他在少妇莉赛的启迪下,获得了感官的享乐,开始在流浪途中对情欲和爱情进行探索。 没有哪一个少女或少妇能够抵挡住他的爱,因而他与女人的情缘来得异常容易。在情欲不断得到满足的过程里,他学会了分辨不同的女人,也察觉到一件事:“爱情在哪儿都转瞬即逝,女人们的爱是如此,他自己的爱也是如此。情欲燃起来快,满足得同样快。” 歌尔得蒙在骑士的庄园里遇到骑士的两个女儿,姐姐丽迪娅与妹妹尤利娅,他从丽迪娅身上品尝到爱情的滋味,尽管这美妙中也因伴随着痴心和无望而变得伤感。 一次丽迪娅在他房间枕着他的胸口袒露爱意,妹妹尤利娅突然来到床前,两人分别躺在歌尔得蒙的两侧,他在爱情与情欲中挣扎,嘴唇吻着丽迪娅,手却摸着尤利娅。 他最终想要随心所欲地统御二者,却因为丽迪娅的嫉妒什么也没有得到,丽迪娅身上表现出爱情的排他性,然而即便是爱情也无法让这个浪子驻足。 年轻的歌尔得蒙的宿命就是通过流浪者的生活、流浪过程中的爱欲回应母性的召唤。 此后他在教堂看到一尊木雕圣母像,被圣母像的美深深震撼,于是跑到城里寻找雕刻圣母像的艺术家尼克劳斯师傅。从看到圣母像的那一刻起,他拥有了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一个目标。 这一去便是歌尔得蒙寻求艺术的道路。 歌尔得蒙对艺术有着自己独特的天赋与见解,他曾在妇人分娩的脸上发现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欢娱的表情是完全相同的,并且在尼克劳斯师傅所雕刻的圣母像上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艺术是二元对立的统一,它在痛苦与欢娱、男人与女人、感性与思维、灵魂与肉体的矛盾之间建立了一座桥梁,消弭了矛盾。看到这里也逐渐明白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也是一体两面,正如有译者把这本书的名字译成《精神与爱欲》。 歌尔得蒙在追求情爱的道路上觉得爱情是短暂的,但他在面对艺术的时候,却认为生命会流逝,艺术家创造的形象却将持久不变地永存。进而追问艺术的根源是什么?——艺术,或甚至所有精神劳动的根源,都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的建树作为,就都能从这巨大的死之舞中救出一些什么,留下一些比他们自己的生命延续得更久的东西。” 这也许就是黑塞对艺术的追问和探索到的答案,那些对艺术的探讨完全可以当成艺术理论来读。 歌尔得蒙根据游历途中储存的形象进行创作,他先是尝试用尤利娅的形象创作了一尊黏土塑像,后来又根据纳尔奇思的形象创作了使徒约翰像。醉心于艺术的歌尔得蒙短暂牺牲了自己的爱情与自由,变得不再轻浮。对他来说“艺术和艺术家如果不能像太阳似的炽热,像风暴似的猛烈,而只能赏心悦目,带来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无价值。” 根据纳尔奇思的形象雕刻完使徒约翰像后,美丽的使徒将流传后世,而他将永远离开这件作品,一种空虚感向他袭来。他不能像尼克劳斯师傅那样囿于狭小的工作室,他的目的依然是流浪、是旷野、是寻找最为憧憬的人类之母的形象,于是歌尔得蒙再次迈向旅途。 这一次,他将通过死亡来明白世界的混沌与生的意义。 歌尔得蒙来到黑死病肆虐的疫区,依然没有停止对爱情的追寻,尽管此时的他不再是翩翩少年,已长成一位健壮的美男子。他让困于城中的少女莱娜跟随自己寻找生路:“这城里太可怕了,人都快死绝了。离开吧!离开吧!” 黑死病爆发于十四世纪的欧洲,夺走了2500万欧洲人的性命。曾看过笛福关于1665年伦敦大瘟疫的纪实小说《瘟疫年纪事》,书中的记录和黑塞小说对瘟疫造成的可怖死亡有着相当的一致性。除了来不及掩埋的腐烂尸体,人们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传染病,还想找一个替罪羊,在《瘟疫年纪事》里则是相信时疫是彗星带来的凶兆,把全部家当交付给占星术师、算命先生和星相学咒文,这很符合中世纪欧洲人的心理。 歌尔得蒙身上的艺术性让他在死亡中仍然发现二元论。他见证了如此众多的死亡,也看着莱娜在自己身边咽气,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生命之火熄灭时的一丝怦然心动,唤醒了他曾经在鱼市上对垂死之鱼寄予同情的感受。死亡不仅“是斗士,是法官,是刽子手,是严父”,歌尔得蒙看来,“死亡也是慈母和情人,它的呼声乃是爱的挑逗,乃是情人之间身体相触时的战栗。” 经历过莱娜的死亡,歌尔得蒙想要返回尼克劳斯师傅的城市,途中遇到犹太女郎丽贝卡,她的父亲和其他四十个犹太人一起,奉政府之命被活活烧死。歌尔得蒙帮她安葬了父亲,想让她跟自己走,却遭到拒绝,丽贝卡觉得他和那些人一样别有用心。歌尔得蒙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心甘情愿的死亡,这死亡听从大地之母的召唤,这也是歌尔得蒙对死亡看法的另一种升华。 黑塞通过这部分对瘟疫和屠杀犹太人的描写,表达了对世界的悲观主义倾向,这也是经历过一战、二战的黑塞对人道主义的呼唤。小说中犹太女郎丽贝卡的遭遇,曾引起纳粹德国的注意,当局要求黑塞删除这些段落,黑塞断然拒绝,使这本小说于1941年被禁止在德国出版。 通过黑塞的生平也会发现与主人公的某种相似性,黑塞十四岁考入毛尔布伦修道院,因受不了经院教育的摧残,过了一年便逃离修道院。歌尔得蒙的离经叛道、寻找艺术的价值又何尝不是黑塞在自己人生中做出的尝试,这也使得小说的探寻更具有现实意味。 歌尔得蒙从瘟疫中活了下来,他回到尼克劳斯师傅那里,看到一切都变了。师傅已经死去,师傅的女儿莉丝贝特也因黑死病消失了美貌。他为此番流浪中消逝的生命而哭泣,也为自己业已枯萎的、虚度了的青春而哭泣。 伯爵大人的情妇阿格妮丝重又唤醒了他的情欲,与以往那些女子不同,阿格妮丝拥有成熟的美貌,她是歌尔得蒙人生进入某个阶段才能采撷的佳果,是艺术臻于化境的化身,她甚至让他觉得这个女人的爱情对于他比以往任何爱情都更加光辉灿烂,使他想起自己还是少年时在修道院里有过的那个母亲形象,他所寻求的爱欲的终点亦是起点。 歌尔得蒙在宫里与阿格妮丝幽会,被伯爵大人发现判处绞刑,此时的歌尔得蒙不想死,他筹划如何逃出生天之时,一个教士救了自己。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纳尔奇思。 纳尔奇思成了玛丽亚布隆修道院的院长,自从他穿上修士服起,便叫约翰。 歌尔得蒙从当初那个在修道院里能跟马儿和树做朋友的纯真少年变成了一个轻率的好色之徒,这一转变过程既不突兀,也不让人觉得他只是那般轻浮。究其原因,一是因为纳尔奇思,二是因为对母性的追寻。 纳尔奇思就像是风筝线握在手中的那一端,任凭歌尔得蒙离开修道院多远,对爱情的欲望多放纵,他仍然有一个核心,就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的纳尔奇思。 纳尔奇思作为“主角”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少,可他又无处不在,他与歌尔得蒙就像黑夜与白天、生命与死亡、痛苦与欢娱,提到一面必然会存在另一面。 歌尔得蒙的形象让我想起黑塞童话中的奥古斯都斯,小奥古斯都斯自出生起就被母亲许愿,得到“所有人都会喜欢他”的祝福,他周围的女人都含情脉脉地围着他,朋友也都爱他,长此以往的生活造就了他贪婪、空虚的内心。 母亲去世后,奥古斯都斯游历四方,越来越受到这祝福的禁锢,他终于对他的教父说:“把那个没能帮我忙的魔力拿走吧,换一个我有能力喜欢别人的魔力给我。” 魔法消失了,他为自己以前的贪婪自私付出了代价,忍受别人的嫌恶和谩骂。之后他过上清贫的生活,通过帮助别人来让自己变成一个值得被爱的人。这个过程让他感受到生之乐趣,也让他夕死可矣。 歌尔得蒙曾经作为一个美少年,也是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整个不致匮乏的青春,尤其是在爱情这一点上。他在纳尔奇思手下获救后,跟随纳尔奇思回到修道院,此时的他愿意通过工作来奉献这个接纳自己的场所,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为修道院创造了几件重要的雕塑。 后来他依然想要去漂泊流浪,他以他憔悴的面容再去引诱农家少女弗朗齐丝卡的时候遭遇了失败,他已经衰老了。想再去见一见他爱过的最美的女人阿格妮丝的时候,她也并不睬他。歌尔得蒙在最后的旅途中摔断了肋骨,回到修道院,躺在修道院的床上,经历过如此种种的他不再畏惧死亡。 他对他的朋友纳尔奇思说,母亲已经对他发出了召唤。“她无处不在。吉普赛女郎莉赛是她,尼克劳斯师傅的美丽圣母像是她,生活是她,爱情是她,欢娱是她,恐惧、饥饿、性欲也是她。眼下她是死亡,她已经把手指伸进我的胸脯内。” 在他选择坦然接受死亡的那一刻,他对纳尔奇思发出叩问:“可你打算将来怎么死呢,纳尔奇思,你没有母亲?人没有母亲就不能爱,没有母亲也不能死啊。”这几句话像火焰一样,在纳尔奇思的心中燃烧,也让读者的心灵发烫。 黑塞在这部小说中用大量篇幅探讨了死亡这一主题,在歌尔得蒙寻求艺术的道路上,把艺术当作对抗死亡的工具,在追求爱情的旅途中,把寻欢作乐视作从地狱中采取鲜花。 歌尔得蒙的探求很有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意味,用对“死”的畏惧来激发对“生”的渴望,他的旅途践行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发现追寻的“伟大的母亲”既是生,也是死,因此在最后的时刻可以坦然面对死亡。 黑塞毫不讳言自己对这部小说的偏爱,他的友人托马斯·曼亦称它是“一部绝妙之作,充满诗性的智慧,将德国浪漫主义元素与现代心理学、亦即心理分析学元素熔于一炉。”但仍然有批评家和我有同样的感受,觉得这部小说的文笔过于柔和,缺乏力度。 我觉得不仅是文笔柔软,在表达一些哲学问题上也有些朦胧。虽说黑塞受中国古典哲学尤其是老庄的影响颇深,但里面很多表述也都有马哲的意味,比如存在的一切事物都蕴含着矛盾,矛盾的对立与统一,实践是认识的来源,人类一切实践活动的结果都是主体客体化的结果等等。每次读到这些接近真理的表述,都期待他能更坚定地朝某个方向走去,而不是反复在此地徘徊。 多年后黑塞回顾这部作品,也意识到当初的创作“有点太过多话,好像经常重复同样的意思,只是换了种说法而已。”如果《纳尔奇思与歌尔得蒙》的字数再缩减一些,或许也能容纳这些深邃的思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