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母语却未必有文学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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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母语却未必有文学母语

上周听了场讲座,首师大刘文飞教授的《纳博科夫的双语写作》。纳博科夫一生创作了九部俄语小说,九部英语小说。这也是读者乐道的"棋盘结构"或说"镜子结构"。

这九部俄语小说是: 1.《玛申卡》(1926) 2.《K,Q,J》(《王,后,杰克》)(1928) 3.《卢仁防御》(1930) 4.《观察者》(1930) 5.《功勋》(1930) 6.《暗箱》(1930) 7.《绝望》(1932) 8.《斩首之邀》(1935-1936) 9.《天赋》(1938)

九部英语小说: 1.《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1941) 2.《庶出的标志》(1947) 3.《洛丽塔》(1955) 4.《普宁》(1957) 5.《微暗的火》(1962) 6.《阿达》(1969) 7.《透明物体》(1972) 8.《瞧,这些小丑!》(1976) 9.《劳拉和她的原著》(1977;2009)

纳博科夫的小说我读过的不多,当年——大概十多年前读《洛丽塔》和《微暗的火》时惊为天才,觉得这种离经叛道的风格实在太合"中二病"的胃口了。看不看得懂另说,“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文艺青年的排面儿得安排上。

17年读《玛丽》(《玛申卡》)以及去年读《黑暗中的大笑》(《暗箱》)已经有点"祛魅"了,看完不太记得小说的人物和内容,只能从以前写的文章里找。心想:大师也不是每部小说都写得那样出色?也许从前的赞誉过高了?

即便如此,我仍旧觉得纳博科夫就在那儿,是位陪伴了我很久的作家,或者说是一位导师。

除了小说家的身份,他移民美国后,成为了康奈尔大学的俄国与欧洲文学教授。授课内容整理成了"文学讲稿",目前国内出版的纳博科夫文学讲稿有三册:《文学讲稿》、《俄罗斯文学讲稿》和《〈堂吉诃德〉讲稿》,这是批评史上作家涉足批评领域的典型。

《文学讲稿》中关于普鲁斯特和乔伊斯的部分,我在前两年读他俩的代表作时曾反复阅读,纳博科夫注重细节,跟随他条分缕析的解读往往能发现许多被忽视的线索,而且他是个"毒舌",因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能一针见血地看到并且指出来,每每读到都倍感过瘾。

很少有小说家会耐心带你理解《追忆似水年华》和《尤利西斯》,这就更显得难能可贵。唯一的遗憾是他没有讲完,并非面面俱到(如果那样也许太耽误他的创作)。即便如此,这也是阅读这两本"大部头"非常值得参考的资料,说是必读也不为过。

另外还读过纳博科夫的《独抒己见》和《尼古拉·果戈里》,前者是一本自选文集,对于了解纳博科夫有所帮助,他的很多"毒舌"语录出自此书;后者是纳博科夫写的一本非常不"传记"的传记,尽管我没读过果戈里,却并不妨碍听纳博科夫对俄国文学如数家珍式的讲解,有时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分析,其中既有讽刺,又有赞赏,关起门来说自家文学的纳博科夫难免严苛。

纳博科夫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这位老师身上有着天才的怪癖。他在《尼古拉·果戈里》中表示:果戈里的名字要说成"Gaw-gol",而不是"Go-gall",最后的"l"这个音是渐弱的浊音,英语里没有这个音。假如你连一个作家的名字都读不准,那你就别指望读懂这个作家。

不知道刘文飞教授是不是出于这一原因,在讲座的开始就例举了纳博科夫的名字从英语到俄语到中文的重音漂移:Nabokov,Набоков,纳博科夫

纳博科夫之所以有底气说这些话,因为他从小生活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一个富裕显赫的家庭,父亲是国家的"笔杆子",母亲也是位贵族。他从孩提时代就能在家中熟练使用三种语言——俄语、英语和法语。父亲还曾懊恼他在不会写俄语的时候,就已经能阅读和拼写英语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家中拥有丰富藏书、能用三种语言阅读的很正常的男孩。"不过同时他也知道:"我也许度过了能够想象到的最幸福的童年。"正因有这些条件,才使他从小能够进行丰厚的文学积累,也使日后的双母语写作变成可能。

提起纳博科夫,不得不提他的流亡生涯。现在纳博科夫不被认为是俄国作家,而是美国作家,准确说是俄裔美籍作家。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爆发,他们一家就离开了俄国,纳博科夫辗转漂泊于欧洲和美国各地,晚年在瑞士定居。此后从未回到过故土。

刘文飞教授提到俄侨文学的三次浪潮,"前浪潮"的代表人物有赫尔岑,"第一浪潮"有布宁与纳博科夫,纳博科夫是第一浪潮的尾巴。"第二浪潮"有叶拉金,他的重要性不及第一、三浪潮的诸位作家。“第三浪潮"有索尔仁尼琴和布罗茨基,还有"浪潮后”:希什金、索罗金、安德烈·马金等人。

这些作家背井离乡后对祖国、母语和母语文学有着不同的态度,布宁是眷恋、感伤,希冀在异域重建故园。索尔仁尼琴则是通过独处,特殊方式的爱国主义,专心致志为荣归做准备。布罗茨基是俄裔犹太族美国人,具有精英化、非政治化倾向。而纳博科夫是"兼而有之"、“兼收并蓄”。

或许读多了纳博科夫的小说更有体会,就像我以前觉得纳博科夫对俄国的态度刻薄,然而《玛丽》中流亡在柏林公寓的宿客又无一不对故土充满着怀恋。

“告诉我——你爱俄国吗?”

“非常爱”

“就是,我们应该爱俄国。没有我们流亡在外的人对她的爱,俄国就完了。生活在那里的人没有哪个爱她。”

再次读这段话,感觉传达出的情感更复杂了。纳博科夫能熟练掌握三种语言并拥有双文学母语是幸运的,刘文飞教授解释"文学母语"这一概念时也让我豁然开朗。

他说:“每个人都有母语,未必每个人都有文学母语。如果不写作就没有文学母语,只有作家(或像作家那样写作)才有文学母语。”

“能像作家一样写作,就是幸运的事,就像音乐家弹一首钢琴,能表达自己的思想。”

我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对中文或说汉字怀有的执念是什么,原来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文学母语。这么多年,练习了这么久也没学明白,对它的兴趣没比当初少。

我不可能给予其他任何语言像汉语一样热爱了。没有第二种文学母语,便也不可能有第二个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