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就意味着"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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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就意味着"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了,那年我十四岁。

他们说我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

五一假期因为编剧史航和作家宗城性骚扰女性的新闻看了这本书——法国作家和独立出版人瓦内莎·斯普林格拉的《同意》。

这是一本讲述她个人经历的回忆录,里面的经历是个比性骚扰还悲惨的故事,有人叫它《法国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我看完后惊讶于这竟然是个真实的故事,不是说房思琪不真实,房思琪的迫害者是位语文老师,这本书的迫害者似乎更难撼动,他是法国80年代文化圈的名流,一位被电视台公开称赞的文学巨匠,获得过享有盛誉的雷诺多奖,以他的社会地位可以处处压制作者,压制得死死的,就这样作者还是找出了一线生机。

《同意》是一本推动法国性同意立法的现象级书籍,这是它最牛的地方。书中V是作者本人,G是那位"著名"作家加布里埃尔·马茨涅夫,他将被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

只可惜这谴责来得太晚,竟然让他安度到耄耋之年。V认识G的时候只有13岁,G将近50岁。

V度过了父爱缺失的童年,母亲也经常酗酒、频繁更换情人。母亲带她离开父亲后,在一次文化圈的晚宴上她被G盯上。渴望父爱又有点早熟的V也看到了G,那次见面她觉得他仪表堂堂,"漂亮的男人,看不出年纪,头顶虽然全秃了,但因为精心打理过而颇有僧侣的气质。"才华和社会地位蒙上一层滤镜,更何况在V眼中,他对自己露出的微笑,使她下意识地将它误认成父亲般地微笑。

从来没有任何男人给予她这样的注视,于是这份对爱的渴求变成了饮鸩止渴,变成了G利用她的工具。G是个恋童癖,他只喜欢不满十四岁的未成年。

身为作家的他,不仅在现实里引诱少女,还把自己跟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发生关系的事写在书里,书还很畅销,有相当的读者基础。这对G来说简直是正向循环,他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犯罪的事。

不过那时候的法国,恋童癖还真不是犯罪。不仅不是犯罪,法国那群文人还在拥护未成年人性解放,真是有病。

法国20世纪70年代末,经历过五月风暴的知识分子,以道德解放和性解放的名义来捍卫人享有身体愉悦的权利。

书中提到在1977年,《世界报》曾刊出过一封名为《关于一场庭审》的公开信,主张将成年人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的行为无罪化,这封信得到了很多左派知识分子的支持和签名,其中包括罗兰·巴特、让-保罗·萨特、西蒙娜·德·波伏娃、路易·阿拉贡等人的名字。

后来才知道这封信的发起者就是G,TMD。2022年诺奖得主、法国作家安妮·艾尔诺的作品给我一种感觉:“不会吧,不会吧,法国社会这么垃圾?”

读这本《同意》更印证了这一点,果真垃圾。

根据安妮·艾尔诺《正发生》改编的同名电影,讲述了上世纪60年代,女孩Anne意外怀孕,法国的法律不允许女性堕胎,她为了自己的学业和未来,不得不冒着违反法律的危险寻找堕胎办法的故事。

再来看看《同意》里法国不干正事儿的医生是怎么对待年仅14岁的V的?

V和G在一起后,因为得了急性风湿热住进医院,顺便查了妇科。那个看上去十分热心的男人问她是否有过性行为,V跟医生交代自己在服用避孕药——因为遇见了一位优秀的男孩(别呕,正是50岁的"大男孩"G),但是苦于无法把自己的全身心交付给他,害怕破处带来的痛感(估计是潜意识想让医生重视这件事,帮她逃出魔掌)。

医生向她提议可以在局部麻醉的情况下帮她切个小口,这样就可以享受性爱的快乐了(医生确实重视了,却以这样的方式)。

女孩才只有14岁啊,法国的医生一边帮忙给女孩破处,一边禁止给她们堕胎,这招真绝。(巴黎圣母院大火、"浪漫之地"变"黑人之都"还奇怪么?)

G和她在一起后不断给她洗脑,让她相信一个14岁的女孩有权利和自由去爱她想爱的任何人,让她相信她的存在成就了艺术。其间G还自导自演了一出被人告发的戏码,让V亲眼看到那些警察对他毕恭毕敬,根本不在意这件事。

至于V的父母,更是在知道G是恋童癖的情况下,默认了G的行为,V的母亲觉得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她是自愿的。

V迫使自己相信G是真爱,这样她缺爱的内心能够被这个男人填补,但她发现G交往的人不止她一个,开始渐渐意识到G只是个勾引未成年上床的恋童癖。

有一次她来到G的朋友——哲学家埃米尔·齐奥朗家,哭着告诉他自己的遭遇,没想到这位哲学家说:G是一个艺术家,一个非常伟大的作家,他选择了你便已经是你极大的殊荣。你需要做的是陪伴在他创作的道路上前行,同时也要包容他的反复无常。

齐奥朗还例举了托尔斯泰的例子,说:“你知道托尔斯泰的夫人每天都要将她丈夫的手稿用打字机打出来,然后不知疲倦地为他修改哪怕最微小的笔误吗?她彻底地奉献出了自己!自我牺牲和奉献精神——这才是艺术家的妻子应该具备的品德。”

在这位哲学家眼里,艺术还真是"艺术家"的遮羞布呢!父母的态度和周围这类人的态度,对V来说无异于二次伤害。

G利用自己特殊阶层的特权做尽坏事,也让V在思考:“如果说成年人和不满十五岁的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是不合法的,那为什么当他发生在精英阶层的某个代表——摄影师、作家、导演、画家——身上时却可以被宽容呢?”

她进而对这一问题解释道:“我们只能认为,艺术家属于某个阶层,是拥有至高美德的存在,被我们赋予无上的权利,而他们只需要创造出别出心裁、具有颠覆性的作品作为回报。他们是某种享有特权的贵族,在他们面前,我们所有的判断都会被盲目地抹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对文学家、艺术家祛魅了,如果一个艺术家的三观不行,作品再好我也不会盲从。

像布罗茨基,他的一些观点就很极端,认为"艺术,其中包括文学,并非人类发展的副产品,而恰恰相反,人类才是艺术的副产品。"

在布罗茨基看来,贫民窟的贫困和当地独一无二的风光相呼应,他察觉到这种美,并且觉得那些牺牲者也应有此感受。这跟G强迫V为"艺术"献身,认为自己被老头子糟蹋创造了艺术有什么两样?贫民窟里的人只想说去TMD。

文学能作为赦免一切的借口吗?显然不能。

读到最后,我庆幸作者得到了治愈,其实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也感受到作者得到了治愈,因为如果还没有走出来,她的文笔不会是这样的,为什么看待这件事的方式柔软了?因为她的内心变得坚强,她背负的伤痛被陪伴她的男人渐渐抚平,还有了一个到青春期年纪的儿子,她说是儿子帮助她成长,因为想要成为母亲,就不可能永远停留在14岁。

读这本书、以及看到关于史航那些新闻的过程中,我脑海中回想着我从小到大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还真让我想起来一件,不过情节算不上严重。

大概在我17岁左右,有次路上遇到我以前的美术老师,长发爱吹牛,我曾当过他的课代表,他在校外办了间艺考培训画室,得知我也学艺术后邀请我到他的画室看看。

在那个幽暗的画室里,他给我展开看了几幅学生作品,让我跟他学画,张口闭口就是把学生送央美。我说我报班了,他问我在哪?多少钱,他愿意给我降几百,我说回家跟家长商量一下。我这个人可能非常不擅长撒谎,他看出我其实没有跟他学的意思,临了他提出,我们抱一下吧。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在脑海里搜寻着:这是什么礼仪?这是礼仪吧!表面上还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不能让老师觉得我小气。

还好就没啥了,我相信可能是出于某种说再见的礼仪吧,不然呢?

如果让我回想几年前吃过的马蹄糕什么味儿,我可能没印象,但让我回想18岁那个傍晚,我竟然还能想起那天穿了件什么样的衣服,因为从画室"逃"出来的时候,我审视了自己的衣着,觉得很正常。

此后我还见识过某位艺术家长辈对一个女性朋友搂肩膀的行为,其实这种行为很难界定对方究竟是不是出于某种目的,甚至还会为他开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前几天看到微博上有个大V说,“动手动脚"类型的性骚扰留下的阴影极深,因为直接动了人的触觉,而触觉意味着"生死”,别人说一句话不能把你说死,但是每一次触碰都有着伤害甚至致死的可能。

我觉得很有道理,因为这种没做什么的触碰都能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更何况史航事件中受害者小默"小作文"里发生的那些举动,也有些明白她所描述的,在经历那些之后回去用妇炎洁冲洗全身。

面对这样的上位者,事情发生的刹那很难搞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们不吝以最大的善意揣测"长辈",如果探求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对方已经想好了如何开脱。这样的事发生时,往往没有监控、没有证据,一颗受伤的心不可能被当作证据。

有句话说得好,两个人的权利不平衡时,yes也不意味着consent,默许可能是因为处在不懂的年纪,也可能是因为对这些举动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他们对身体的接触并非是愉悦的,这里用了"他们",而不是"她们",尽管女性受害者居多,但这件事对男女都一样。书里那些被G买来睡觉的菲律宾小男孩也很无辜啊,简直是禽兽!

哦,对了,在《同意》这本书里还有一个观点在我看来很新奇,是对纳博科夫《洛丽塔》的看法,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受害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观点。

V说:“在我看来,《洛丽塔》绝对不是对恋童癖的辩护,相反,它是这个主题之下我们所能读到的最深刻、最有力的批判。”

因为纳博科夫从来没有把亨伯特塑造成一个好人,恰恰相反,他把那折磨了亨伯特一生的、对少女无法抑制的、病态的激情呈现得一清二楚。

与洛丽塔相比,V觉得自己未曾体验那种幸运,因为亨伯特明白无疑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尽管这忏悔来得有些迟,而现实里的G,还有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对这件事进行忏悔,这才是她心中那根拔不出去的刺。

没想到文学以某种方式伤害了她,也以某种方式给予她慰藉,包括让她用文字将这些事记录下来,给她成为反抗者的勇气。

"语言从来都是一场围猎。掌握话语就是掌握了权力。"不得不说瓦内莎·斯普林格拉这场掌握了话语权所进行的反杀,干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