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一代人尚不知情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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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一代人尚不知情的命运

《漫长的季节》与其说是一部悬疑剧,不如说是一部年代剧。 作为一个“碎尸案”贯穿始终的悬疑剧,它通过现在和过去交错的时间线展现了不同人物的命运,这种方式并没有让剧情显得紧凑,反而放缓了速度,对时代背景下人性的探讨多于破案的技巧和细节,却也不乏让人一口气追完的酣畅。 王响是东北小城桦林的出租车司机,他的连襟龚彪因刚买的出租车陷入一桩套牌案,引出了二十年前的凶手。 王响的儿子死于二十年前,他认为警方得出的自杀结论有误,一直在寻找真相,循着蛛丝马迹,他、龚彪和辞职的老刑警马德胜组成了中老年探案三人组,企图用自己的力量找出凶手,让深埋于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儿过去,度过这漫长的季节。 王响和龚彪并非从年轻时就是出租车司机,他们为生计入了这一行。王响在二十年前是桦钢的火车头司机,也是九零年的劳模,桦钢是桦林的门面,身为桦钢的工人,他身上有种使命感和自豪感。由当年的意气风发,到如今小心谨慎、从容淡定,很好奇在这个人物身上发生了什么。 年轻时的王响就像如今的龚彪一样“彪”,但年轻时的龚彪却是名副其实的大学生,家里有很多书,张嘴闭嘴弗洛伊德,毕业后被分配到桦钢坐办公室。 上个世纪90年代的大学生,多少有些让人尊敬,印象中也不该活成如今龚彪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在公共场所养鸽子,别人嫌他的鸽子有味儿,他满不在乎地怼人家,回家和妻子丽茹见面就吵,幻想着买彩票能赚大钱。这么个怼天怼地的人,却让人厌恶不起来。 辞职的老刑警马德胜曾经也不是个会跳拉丁舞展现曼妙舞姿的人,他是位有操守的刑警,二十年前因为“碎尸案”没有理清头绪,和警局里给他安排的工作理念不合,一怒之下脱下警服,当了半辈子刑警的他最后连警察退休证都没有。 这三个男人之所以能凑到一起,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着理想主义倾向,这种理想是他们身上最执拗也最纯粹的东西。 王响,响亮的响,他是一个看到不平事敢于发声的人。小到职工宿舍翻垃圾的大妈,他要上去教育两句;大到桦钢其他员工联合起来侵吞公有财产,他不怕报复也要暗自拆穿。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却有着和桦钢共进退的主人翁精神,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厂里的劳模,却是下岗潮的第一颗弃子,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究竟为什么。 他的妻子罗美素,像大多数那个年代的妇女一样,生活不济,守着那一点温饱过活。不幸的是她心脏不好搭了支架,她一直相信厂里会给她报销支架钱,像等待戈多的人,一遍又一遍撺掇王响去跟厂里要这笔钱,最后厂里连药钱都发不出,得到的永远是令人失望的答复。 如果生病、下岗都无法将这个家庭打倒,那么唯一能将他们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独生子王阳的死。王阳死前,罗美素还幻想着王响能走走关系,找找厂长给王阳安排一份工作。正直的王响虽然把礼送到了,却还是没有张口说出自己求他办的事儿,王响的妻子罗美素一辈子所有的愿望总是落入深潭。 王阳没考上大学,他的理想是当一位诗人,跳出父母给他限定的圈子,在成长的路上他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女大学生沈墨,这个轰轰烈烈陷入爱情的青年,也迎来了自己在美好年纪的最大悲剧。 他是母亲罗美素生活的寄托,寄托一旦不复存在,罗美素也随之上吊自杀。至于王响,他不像是那种想不开的人,但在命运的玩笑下,他那平凡的理想一再被践踏,最亲的亲人死于非命,生活也再无活下去的希望可言。 他们被时代裹挟,一点点被命运逼入绝境,任何被逼入绝境的人只要在临死前尚存一丝希望,都会有求生的本能。卧轨的王响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生活带走了他全部的希望,又给了他一颗糖。 这个孩子让王响活了下来,但他却一直没办法从二十年前王阳和妻子的死中苏醒,他心里挂着这桩事,生活停滞不前。即便厂里的女工李巧云在丧夫后一直向他示好,他也没法完全接受她。 等了他二十年的李巧云差点和一位退休教师在一起,这位退休教师是个挺浪漫的人,知道给爱人送花,也体贴人,但他还是没能打动李巧云的芳心。因为王响身上的理想主义不光只有理想,是一种务实的理想主义,他的行动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一点点留在了李巧云的心中。 他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知道彼此心中的伤痛,恰是这沉重的伤痛构成了爱的基础,让任何人无法轻巧抹去。 龚彪的理想主义比王响更务虚,他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一地鸡毛,连观众都忍不住回想在他身上发生过一件好事吗?如果有,可能是年轻时追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黄丽茹。 丽茹好看,但丽茹和厂长有一腿,他收到的绿围巾就是一顶绿帽子,知道丽茹和厂长有一腿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和某些男人一样责怪自己的爱人,而是公开打了厂长。后来他知道丽茹跟着他过得不好,看到丽茹面对别的男人脸上露出久违笑意的时候,他也决定离婚,放她自由。 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却让人想到那句话:“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龚彪是一个荒诞的英雄,他未必能认清生活的真相,却对倒霉透顶的生活乐此不疲,他的乐观主义精神像一种活着的本能,无法被改变。 我想或许唯一能改变他脾性的将是一个孩子,适合他的是女孩。可他和丽茹没生孩子,他养的一笼鸽子,最后还放了它们自由,所以我无从得知这一改变他人生的可能性。 没能想明白导演为什么最后让龚彪下线,看到自己的彩票中奖,在快乐中出车祸死去。虽然前面有一些伏笔,龚彪的所作所为却不至死,如果硬要给自己一个解释,可能他身上的理想主义就是一场虚幻的梦,他生命的完结也意味着漫长季节的结束、时代的结束,画上这个具有代表性意义的句点,其他人的生活仍将继续。 马德胜身上的矛盾点是“相信法律”还是“动用私刑”?那个年代,像马德胜这样的警察并不多见,他有自己作为刑警队长的原则,也有对普通人的包容之心,他那颗硬汉的心下饱含善良,这点从教育偷东西的小孩就能看出来。 前期为了破案,他让王响作为厂里的治安积极分子为自己提供线索,王响也乐于把自己视作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后来案子涉及到王响的儿子王阳,他不想王响再牵扯进来,于是对王响说:“我喜欢钱德勒。” 这里让我深信马德胜是受侦探小说的影响才入行当刑警,有梦想的人有着他自己固有的操守。 不难联想剧名《漫长的季节》和推理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最出名的小说《漫长的告别》有某种联系。导演说他想用《福尔摩斯探案集》和钱德勒的作品做一个对比,前者更注重案件推理的过程,后者更注重社会人物的刻画。 后来的马德胜遇到沈墨的大爷,他知道沈墨大爷长期性侵控制这个女孩,他知道法律不能惩戒他,于是对这个浑蛋动用了私刑,将他暴打了一顿。以这件事为导火索,他最终脱下了那身警服,主动辞职。其实他不该把世界让给那些人,从他离开警队的时候起,就是把创造更好世界的可能拱手相让。 沈墨的行为也是动用私刑,她父母双亡,长期被把他养大的大爷性侵,而大娘装聋作哑。她终于考上大学,靠在夜总会弹钢琴勤工俭学,后来被在夜总会当小姐的殷红出卖,遭港商卢文仲玷污了清白。 一开始还不太明白作为大学生的她为什么要到夜总会那种地方去弹琴,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看到大爷出来的瞬间就明白了她身上的遭遇。此前看到的是她“白”的一面,用她的话说她过往的遭遇不能说,那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黑”的一面。 她想着挣够钱就能摆脱大爷的控制,此时她也遇到了肯为自己牺牲的王阳,原本有着大好前程,却因为港商的事再一次陷入黑暗。 同她相依为命的还有自己的弟弟傅卫军,傅卫军是个聋哑人,一个遭人遗弃的孤儿,身边还有个一直叫自己“军哥”的结巴少年隋东,这三个人的组合让人想起导演的另一部剧《隐蔽的角落》里的三个孩子:朱朝阳、严良和普普,他们是家庭不幸的孩子,也是躲在隐蔽的角落里的人。没有人愿意去揣测孩子身上的恶意,导演却乐此不疲展现不幸家庭出来的孩童和少年的阴暗面。 傅卫军和隋东报复起人来不惜命,却没想到最凶狠的那个人是沈墨,是她在杀死港商后又杀死了殷红,分尸的手段阴狠,最后她顶替殷红这个名字逃避在这世界上,为此不惜自断手指。 沈墨一句“该倒霉的是他们。”就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但从她杀人的那一刻起,也将自己的人生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导演没有给沈墨这个人物留有同情的余地,她年幼时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这样一个内心尚存一丝善良的姑娘,其实不至于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这样的塑造把她推向了超脱于那个时代的另一种极端。 《漫长的季节》里其他人都像那个时代的人,他们的经历都在现实中有迹可循。我不认为现实中那个年代没有杀人案、没有碎尸案,只是这种事放在哪个年代都是极少数的极端事件,它不可能是所有遭遇性侵、强暴、以及社会不公者的出路。 沈墨从杀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王阳劝她去自首也合情合理,王阳有家庭,有虽然不懂得如何疼爱、却仍旧疼爱自己的父母,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少年的热忱让他再一次为拯救所爱之人死去,牺牲的这条命却挽救不了太多。 沈墨真能顶着殷红的名字好好活下去吗?可以想见这二十年她在遥远的新疆矿石场过得并不轻松。二十年后重返桦林的她重启手中的恶刃,对大爷和大娘完成了迟到二十年的复仇。 王阳说自己想当个诗人,他写过一首诗,这首诗沈墨听他读过,王阳的父亲也读过,这首诗就是这部剧的注脚。

《漫长的》

打个响指吧,他说

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

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吹个口哨吧,我说

你来吹个斜斜的口哨

像一块铁然后是一枚针

磁极的弧线拂过绿玻璃

喝一杯水吧,也看一看河

在平静时平静,不平静时

我们就错过了一层台阶

一小颗眼泪滴在石头上

很长时间也不会干涸

整个季节将它结成了琥珀

块状的流淌,具体的光芒

在它背后是些遥远的事物 剧的最后,王响看到曾经开火车的自己,对着他招手,大声地说:“往前看,别回头。” 人只能在能往前看的时候往前看,在能不回头的时候不回头。不然就只能陷入漫长的季节里,让眼泪凝结成琥珀。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尚不知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