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雷蒙德·卡佛的场景是和一间教室联系在一起的,我对卡佛并不感冒,我确信那个时候既不懂爱情、也不懂婚姻、亦不懂人生。
那本书的名字叫《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是这本《新手》的修改版。
原版《新手》在《谈爱》背后隐匿了许多年,根据卡佛遗孀苔丝的说法:卡佛前期那些简洁有力的成名作,都是他的文学编辑戈登·利什大肆删改的结果,有些并没有得到卡佛的同意。
《新手》在戈登·利什的修改下,有3篇篇幅缩短70%、10篇更改标题、14篇修改结尾……整体删改幅度超过50%,更名为《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而大获好评,奠定了卡佛的文学地位。
直至卡佛去世21年后,在苔丝为了恢复卡佛的原版不断奔走下,才出版了这本名为《新手》的短篇小说集。
有趣的是,微信读书上《谈爱》的“推荐值”只有60%多,《新手》却高达90%,时常看到有人对比两本书的内容,说《新手》中絮絮叨叨的卡佛显得更温柔。
也许他并非极简主义,只是被编辑塑造成了极简主义。
卡佛对“极简主义”这一成名标签非常反感,他曾在访谈中说:“我是在努力删除小说中所有不必要的细节,努力把我的词语削减到骨头,但并不能就此称我为极简主义者。如果我是,我会真的把它们削减得只剩下骨头,但我没有那么做,我留下了几片肉。”
也许这样的标签会限制他的创作,但在《新手》里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极简主义——或者换一种说法,对生活的白描。他没有用过多的修饰,也没有用过多的艺术手法,反而通过一种简约的描写,撷取生活的某个片段,达到了增强艺术效果的作用。
这也是他的作品给人以真实感的原因。他的小说中出现一个杯子、一个电话、一杯咖啡、一个男人和女人,一段对话,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他们被框定在这个画面里,呈现出他们最真实的模样。
然而因为它们戛然而止,我们对生活的惯性不得不令我们的大脑留一些多余的空间去想象。
时隔多年,再读卡佛,我对他的爱情观和人生观并不能苟同——其实在卡佛的故事里,也许没有“观”,有的只是他个人人生的写照、对生活的观察,他只是通过文字把这种爱情和生活表现出来而已。
卡佛小说里的男女主似乎总是在出轨、婚姻充满不幸,最不幸的要属这个男人家中再有个孩子,那他的人生就全完了。
这种糟糕不仅使自己的生命走向无序,还拖累身边那些无辜的人,他们奋力撕扯着的生活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面。
了解卡佛的人可能会知道,他不仅像他小说中的男人一样酗酒,而且在17岁那年,遇到了他的第一任妻子、年仅14岁的玛丽安。
他们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玛丽安未婚先孕,他们在婚后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19岁的卡佛成为了父亲。
第一个孩子刚出生6个星期,玛丽安又怀上了第二个。
角色的转换使得生活的重担很快找上他,尽管玛丽安也在努力工作,用尽全力支持他的写作梦想,穷困潦倒依然如影随形。
卡佛为了养家糊口,做过送货员、医院清洁工、锯木工人……和他的父辈一样从事着底层的蓝领工作,他小说里的人大都也是社会底层,所以能看到人到中年的不幸。
对于早熟的卡佛来说,那种中年不幸可能还要提前。
再后来卡佛的写作生涯有一点起色,他出轨了一位研究文学的女研究生黛安娜·塞西利。
一个人了解出轨的婚姻,就代表他不了解没有出轨的婚姻,所以在卡佛的小说里,出轨也是爱情常见的主题。
结合他的个人经历,你可以说是生活的琐碎、压力“逼迫”,但我想通过他举的一个鸟类的例子,来说明另外一种情况。
《远》这篇里相爱的男孩对女孩说,我们就像加拿大雁。
加拿大雁一生只结一回婚,他们年轻时选定一偶,之后就一辈子相守。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永远不会再婚。
正巧最近看过一本动物性科普的书,里面讲到一个概念叫“柯立芝效应”,指的是雄性动物交媾之后又立即与新配偶交媾的现象。
很多动物都符合“柯立芝效应”,这个效应的出处,源于能跟很多母鸡交配的公鸡,它们这种“一夫多妻”的鸡和“一夫一妻”的加拿大雁不同,但作为动物来说,它们在进化中都选择了有利于繁衍的方式。
雷蒙德·卡佛一个又一个出轨的故事,使我越发觉得人就是一种动物。
如果把受道德约束的称为人性,不受道德约束的称为动物性,那么选择动物性的人,肯定比选择人性的人更多。
那是一种本能。
这种选择本能的人的数量让我瞠目,我原本以为人都是愿意生而为人的,然而他们总不如生而为动物来的容易,因为有上亿年的传统。
当我意识到人就是一种动物的时候,能理解和原谅的人与事就更多了。
我再回头看《远》里男孩和女孩的对话,女孩问男孩:“你有没有断过这种大雁的婚姻?”男孩点点头,“有过那么两三次。”
我之前以为他们说的就是大雁本身,殊不知男孩的回答,亦是破了他与女孩的诺言。大雁就要找大雁,如果大雁找的是雄鸡,雄鸡就会断了大雁的婚姻。
无所谓好、无所谓坏、也无所谓道德的谴责抑或是沾沾自喜,在卡佛的小说中,它只是这么发生了,就像生活中所有的不可抗力。
《新手》中的故事都比较好懂——如果觉得难懂,是生活太难懂;唯独《新手》这篇让人读完产生两个疑问,因为故事戛然而止,让人好奇他在写什么?
看这篇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它就是那篇因题目而出名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这标题便是《新手》这篇小说的主旨,不得不说编辑戈登·利什是会抓主旨的,也起了一个相当吸睛的题目,惹得人们纷纷模仿。
如果再往里探究,这篇小说写的就是“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不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
小说里出现了两对夫妻,赫布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特芮,“我”和我的妻子劳拉,他们几位在傍晚餐前的对话,他们在闲聊中把话题拉到了爱情上。
特芮有个前男友,为自己而死,她觉得前男友是爱她的,她也爱着前男友。
赫布在医院工作,讲了一对医院里恩爱的夫妻,这对受伤的老人一生中只分开过两次,其余的时间全都在一起。因为二人的病房不同,老爷爷对老奶奶充满思念。
这不是个连续的、有结局的故事,听者一直在问“他们发生了什么?”“然后呢?”,到赫布讲这个故事为止,也只知道这对老人离开了医院,至于他们的爱情,故事给听众营造了一种氛围,一种会发生什么变故的不安的氛围。
这种不安从故事一直延续到故事外、小说里对话的人,赫布在谈话的过程中,有意无意表露出自己会出轨劳拉,也让读者产生了会发生这种变故的不安。
这种破坏力,和特芮友念念不忘前男友对爱情的破坏力相当。
读完之后我有两个疑问,并试着解释这两个疑问。
一个是特芮为什么在听完老夫妻的故事后,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前男友,说“他很爱我,我也爱他”,并且为之哭泣?
我觉得她前男友的极端行为并非真正的爱情,只是他的死在特芮心中定格为永恒,她能记起的只有他那被记忆矫饰过的爱。
特芮也并不懂爱情,她现在的生活状态让她感到非常不满,于是提起前男友的时候觉得“再也没有这种爱了”,是在琐碎的日常中对赫布和自己的失望。
于是她哭泣,哭泣已经失去的和未曾得到的。
第二个疑问是“我”为什么在听完故事后,突然转身面向窗户,接了一段景物描写?
这段景物描写还挺美的——“那层练蓝的天色已经褪去,变得和其余的天空一样幽暗。不过星星出来了。我认出了金星,还有远在天边的,没那么明亮但毫无疑问就在地平线上的,火星。风变大了。我看着风如何挑弄着空旷的野草地。”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出现这样一段景物描写,后来觉得是因为“我”在听完那对老夫妻的故事后,陷入了一种对故事的思索。就像……我在读完这篇小说后,望着远处的一片空茫对这个故事进行思索一样。
由于小说的戛然而止,我脑海中产生了一种补全这个故事的想法,我想小说中的“我”也有补全那个故事的想法,想布赫到底为什么讲他们的故事——想雷蒙德·卡佛到底为什么写这样一个故事。
另外星星还有引导方向的含义,小说里的“我”说他认出了金星、还有没那么明亮但毫无疑问就在地平线上的火星,这是否意味着老夫妻的爱情是一种爱情的模样,也是他向往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谈论爱情时在谈论什么,也许这对老夫妻给出了爱情的答案。
这两对夫妻,布赫和特芮,“我”和劳拉,正如题目所言都是爱情的新手。
回顾卡佛的这本小说集,里面的主人公酗酒也好,出轨也好,感觉都是无力对抗熵增,所以导致自己的人生境遇越来越混乱,越来越迷茫。
《新手》里的故事表明他知道什么是爱情,只是任由风去挑弄那空旷的野草地。
直到那一天——雷蒙德·卡佛认识了苔丝·加拉格尔,开启了他的第二次生命。
他说:“一次新的生命在我戒酒并遇见苔丝后开始了,这第二次生命非常充实,非常有意义,为此我将终生感激。”
恭喜雷蒙德·卡佛在战胜熵神的道路上做出了努力,并且最终,找到了爱情。 “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 我得到了。 那你想要过什么?
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被爱。” ——《最后的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