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奇异故事中的可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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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奇异故事中的可爱鬼

《王尔德奇异故事集》

去年读的小说很少,小说缓解不了一个庸人的焦虑,不过可以让忙碌的人得到片刻休息,适合上班时摸鱼,生病时在引人入胜的情节里忘记疼痛,或在劳累一天后拿起小说窝进沙发里什么都不想,任离奇的故事将自己带离现实的纷扰。

这样的情况下读小说是有趣的。有趣的小说本身就有趣,只是在一段时间里觉得它拯救不了我的内心,或者换句话说,在这段时间里对我来说没什么用。

王尔德的这本《王尔德奇异故事集》开始读的时候也觉得是"没什么用"的小说,说句不客气的话,同样是爱尔兰文学界大佬,怎么比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差这么多?直到读完最后一个故事《W.H.先生的画像》,才觉得某种文学气象出来了。

这本书收录了五个故事,《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讲述了在一次宴会上,英俊帅气的阿瑟勋爵听信了在场一位手相师的话,暂时放弃和未婚妻结婚的念头,行一桩"命中注定"的谋杀,他一厢情愿觉得实施谋杀是自己为了爱情所做的牺牲,并认为婚后的幸福生活都源自于此。

这个故事的奇异之处在于阿瑟勋爵深信手相师做出的荒诞行径,命运又无时无刻不在对他开玩笑,最后现实和命运兜了个圈子,回归到一点。

对于英俊帅气的勋爵实施谋杀行为,王尔德没有进行过多的道德评判,反而给予他一种黑色幽默式的孤胆英雄气概。对一件愚蠢的事认真到极致,便是阿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

“女人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了解的"这句名言出自第二个故事《没有秘密的斯芬克斯》,这是一个带着淡淡忧伤的简短故事。男人爱上了美得像许许多多的谜题凝聚而成的奥尔洛漪夫人,他因为她的神秘而迷恋她,想要猜透她的真相,试图破解这道"谜题”,并因为她说出看似谎言的真相而发狂,男人说"我现在明白了,正是因为她的神秘,我才会迷恋上她。"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普鲁斯特笔下的斯万之恋,斯万因为艺术中的一个小乐句爱上奥黛特,因嫉妒而发狂。二者出发点相似,落脚点却不同,故事最终如题目所言,奥尔洛漪夫人热爱秘密,可她自己只是没有秘密的斯芬克斯。

《坎特维尔的幽灵》是我看到这里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它是王尔德于1887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英国哥特风和美国无神论的碰撞,引出一段万物有灵的浪漫传奇。

美国公使海勒姆·B.奥蒂斯一家买下了英国古老的坎特维尔庄园,买之前就知道这幢老宅时不时发生闹鬼的事,可是他们不相信幽灵的存在,看到墙上吓人的血迹,想的只是怎么用平克顿公司的军牌去污剂和模范牌清洁剂擦掉;亲眼目睹戴着手铐脚镣的幽灵,第一反应也是提醒幽灵可以用坦慕尼日出牌润滑油给生锈的锁链上油,种种事迹让幽灵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空前的威胁。

奥蒂斯家的男孩们也总是想方设法捉弄幽灵,搞得幽灵先生很郁闷,经过一系列令人发笑的"惊吓"故事后,幽灵终于在奥蒂斯家的小女儿芙吉尼亚小姐的引导下得到了安息。

据说故事中活泼大胆的美国少女形象首见于1878年亨利·詹姆斯的小说《黛西·米勒》,王尔德似乎对美国女孩很有好感。这篇小说倒是让我想起亨利·詹姆斯的恐怖小说《螺丝在拧紧》,只不过王尔德小说中的鬼一点都不恐怖,在可爱与可怖之间拿捏得很到位,可爱鬼说的就是这个幽灵吧。

美国家庭和幽灵的拉锯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象,美国文化对英国文化的入侵。暴发户美国人往往用钱来换取与英国贵族联姻,还有"许多美国佳丽离开故土以后便会装出一副终年不退的病容,因为她们误以为那是一种精致的欧洲做派",美国人觉得英国有历史,在这方面值得效仿,否则就不算真正的"贵族";另一方面又在宣示自己的霸权,如在捉弄完幽灵后,奥蒂斯给幽灵留下招牌上书:奥蒂斯的幽灵,唯一正宗的原版幽灵,谨防假冒,其他鬼怪均属仿冒。这些都让幽灵先生气得跳脚又毫无办法。

这篇小说中没有看到王尔德对这种现象的过多讽刺,反而能够感受到他对两种文化的包容,以幽默的口吻化解了其中更深刻的矛盾。

第四个故事《模范百万富翁》比较短,开篇有个道理展现了王尔德的毒舌功力:"要是一个人没有钱的话,任凭他再迷人也没有用。浪漫的爱情是有钱人的特权,无业游民可不能把这个当成职业。穷人就应该是脚踏实地、单调乏味的。与其让自己变得迷人,还不如搞一份永久收入来得靠谱。"整体是个没有出人意料的"好人有好报"的故事。

最后一篇《W.H.先生的画像》讲述一个年轻人为了一个文学理论而献身的故事。

细腻敏感的西利尔在读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后,通过诗中的蛛丝马迹推断这首诗是写给一个叫威利·休斯的男演员,他这套严密的理论因为缺少关键证据而无法被证明,因此他制造了W.H.先生的画像,却被他的好友厄斯金意外识破这是赝品,后来西利尔为了证明信念的正确,选择殉道。

"我"从厄斯金那里得知这件事后,也陷入了对这一理论的求证,他写信给厄斯金,信寄走的时候"我"突然失去了相信十四行诗的威利·休斯理论的能力,反而是原本不相信这套理论的厄斯金决心接纳这一理论,选择和西利尔做出同样的事。

这个故事我读了两遍,第一遍没读进去,读进去之后发现如此让人着迷,对莎士比亚的推测就像《尤利西斯》第九章中,斯蒂芬推测谁是哈姆莱特父亲的亡灵那样让人着迷。它让人不自觉地将这件事延续下去,于是我找来了安东尼·伯吉斯那本写莎翁情事的《不似骄阳》。

这就是小说的意义么?我一开始觉得前几篇仅仅是以离奇曲折的情节牵动人们读下去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当我重新梳理写出这篇文章后,却发现了隐藏其中的,一个又一个可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