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看到张岱的一段话,萌生了读《陶庵梦忆》的念头。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这样的人生还有皆成梦幻的感觉,我这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不妨听听老人言,对生活少些执念。
上一个听到这么"夸"自己的还是自称**“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的关汉卿。人家"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
一般说这种话的人,出身都不错,确实有过享福的日子,不过写这话的时候都已经变得不幸,不然以前过得很爽、现在过得也爽,还写这话来气人,看看出门会不会被人打。(徒步老儿可能撵不上别人的轿子)
直入正题,《陶庵梦忆》里有一篇叫《砎园》,介绍张岱的祖父张汝霖晚年建造的园子。
“砎园,水盘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顿之若无水者。”
开篇就把砎园虚虚实实的境界写了出来,这用水的基调定的高啊,《道德经》里才有的境界,中国画里才有的境界。
以前看到也不觉得有什么,主要是逛了这么多苏州园林,园子里的水就是水,美则美矣,造景上的诸多内涵,我一个粗人,没人讲解也看不懂……
他这么一讲,我就能明白,后面还详细说了说园子里的排布:
“寿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问台,以竹径,则曲而长,则水之。”
“内宅,隔以霞爽轩,以酣漱,以长廊,以小曲桥,以东篱,则深而邃,则水之。”
“临池,截以鲈香亭、梅花禅,则静而远,则水之。”
几个"则水之"能看出水在砎园里尽其妙用,处处有水,又处处若无,那些美景都依水而立。
这水哪儿来的呢?——“而水之意色,指归乎庞公池之水。”
庞公池的水为何能造就水之意色?——“庞公池,人弃我取,一意向园,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龙山巙蚭,三摺就之而水不之顾。”
别人看不上的庞公池水,为我取用,一心一意流入砎园,原本人有情、水无情,这里人弃水于不顾、水却饱含人的感情"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像个痴情人那样守护砎园,还几经磨砺、不畏曲折,龙山蜿蜒曲折,砎园之水却置之不理,这样的情感怎不动人?
要我说砎园和水就是天作之合。
结尾借用两位老人的话继续捧高砎园的地位,一位说"这简直就是蓬莱和阆苑仙境啊。"另一位说:"那边哪有这样的美景啊。"来回应砎园之美的确美得不同凡响。
他们的对话只是印证了读者的幻想,其实从第一句开始,我就对砎园产生了兴趣。
我在网上搜索砎园二字,关联词有"砎园在哪儿",心中暗喜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砎园美呀,也有人想去逛逛砎园,看一看它是否真如张岱所说的那般。
搜索出来的结果却都不是张岱祖父的砎园,强大的搜索引擎都找不到它。
恍惚间我感到心中一击,张岱的身世隐隐浮现——年至五十,国破家亡……大清朝把他的国都灭了,无国也无家,哪里还有美好的砎园啊?
我还觉得张岱蔫儿坏,空给人们种了一个梦。
又觉得一阵悲哀,世事又何尝不是给他造了一场明明灭灭的梦。
幸好大清亡了,不然这一篇足以被打上"反清复明"的旗号,如果是你在那时读到这篇文章会不会心怀仇恨?
我是觉得砎园有多美,这恨意就有多深。
不愧是那个誓死不仕清朝的张岱啊。
最后说句题外话,看到有人说"若生明清,只嫁张岱。"
我想说"张岱未必娶你。"
鲜衣,美食,骏马,华灯,烟火,梨园,鼓吹,古董,花鸟……那人家可是都讲究、精通。"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哪一样不耗费半生?合着让你白赚了。
哪有这种好事儿,叫上我,我也去。
有这功夫还不如读读《夜航船》,也足以让人自惭形秽一番了。